“不然呢?”
沈淮看了叶繁一眼。叶繁正在喝牛奶,没有看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沈淮把那个弧度解读了,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看电影吧,”他说,“叶繁你家有什么电影?”
“书架下面那个抽屉里。”
沈淮打开抽屉,拿出一摞光盘。DVD光盘,现在很少见了。他翻了翻,抽出一张,举起来给大家看。
“《泰坦尼克号》?叶繁你家里怎么有这个?”
“我妈买的。”
沈淮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他把那张光盘放回去了,换了另一张。“看这个吧,《哈利波特》,大家都看过。”
他们把光盘放进影碟机里。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霍格沃茨的城堡,音乐响起来,熟悉的旋律在客厅里回荡。沈淮把客厅的灯关了,只剩下电视的光,蓝白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宋嘉妮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柠檬水,看着屏幕。她看过《哈利波特》,每一部都看过,但她不介意再看一遍。在看过的电影里,你不用担心剧情,不用紧张主角会不会死,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比如,放在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叶繁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他的侧脸在蓝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那条线很流畅,像用一支很稳的笔画出来的。
他感觉到她在看他。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电视的光在他们之间闪烁,蓝白色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他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他们对视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在电视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很深,像一口井,她想跳下去。
他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牛奶,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饿不饿?”他问。
“有一点。”
他从茶几上拿了一包薯片,拆开,递给她。她接过薯片,从里面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薯片是原味的,脆脆的,咸咸的,嚼起来咔嚓咔嚓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沈淮和那两个男生开始打游戏了。他们用手机联机,声音很大,时不时喊一句“这边这边”“救我救我”。叶繁没有加入。他坐在沙发上,和宋嘉妮一起看电影。
“你不去打游戏吗?”她问。
“不想打。”
“那你陪我看电影?”
“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沈淮他们在旁边喊着打打杀杀的声音很大,但叶繁的声音穿透了那些噪音,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他说“嗯”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窗外的天暗了。客厅里的光线只剩下电视和厨房透出来的一点点灯光。宋嘉妮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
“我该走了。”她说。
“吃了饭再走。”叶繁说。
“不用了,我爸在家等我。”
叶繁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纸袋,把茶几上的零食装了一些进去。薯片,巧克力,果冻,还有一盒牛奶。
“给你带回去。”他说。
“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我吃不完。”
宋嘉妮接过纸袋。纸袋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因为里面的东西重,是因为那是他给她装的。他的手碰过这些零食的包装袋,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纸袋里,在想她会不会喜欢吃这个,会不会喜欢吃那个。
他送她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每走一层,灯就亮一层,走过了,灯又灭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两个人在对话。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
“我也是。”
他们走到楼下。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他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他没有去推。
“我送你到公交站。”他说。
“不用,你回去吧,沈淮他们还在等你。”
“他们不需要我等。”
他走在她左边。小区的路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和路灯,和影子。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提着那个纸袋。
“你今天的生日过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
“你没有吃蛋糕。”
“我不喜欢吃甜的。”
“那你喜欢吃什么?”
“你上次问过了。”
“再问一次。你的答案会变吗?”
叶繁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柠檬糖。答案不会变。”
宋嘉妮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不是从店里买的那种,是她自己包好的,用一小块锡纸裹着,锡纸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和上次一样。
“生日礼物。”她说。
叶繁接过那颗糖,看着锡纸上的柠檬。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还的礼物?”
“嗯。”
“一颗柠檬糖?”
“一颗我自己包的柠檬糖。”
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没有拆。他看着前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不是因为反射的光,是因为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谢谢。”他说。
“不用谢。”
他们走到公交站。公交车刚好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转过身看着他。
“叶繁。”
“嗯。”
“生日快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亮,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大。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状态里跳了出来,像一盏灯被调到了最亮。
“明年,”他说,“我陪你过生日。”
他说的是“明年”,不是“下次”,不是“以后”。是“明年”。一个具体的、确定的、在日历上能找到的日子。
宋嘉妮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还握着那颗糖。他没有拆开,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公交车开动了,她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说明年陪我过生日。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好像明年一定会来,好像我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个明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她把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摸着纸袋的边缘。他在装这些零食的时候,手指碰过纸袋的每一个角落。她的手指现在碰着他碰过的地方。他们的手指没有直接碰到,但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她觉得那也是一种触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纸袋里。纸袋里有薯片的气味,巧克力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他手上洗衣液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些气味全部吸进了肺里,存在那里,不想让它们出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载着她穿过夜晚的城市。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他的家,他的书架,他妈妈的字迹,他背诗的声音,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他说“明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脑海里走过,每一个都带着自己的颜色和温度。
她把它们全部收进了心里的抽屉。那个抽屉已经满了,但她还是往里塞。她需要一个新的抽屉了。也许需要一个房间。一个专门用来装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