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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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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

宋嘉妮走在梧桐路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光秃秃的,向天空伸出去,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东西。地上铺满了落叶,金黄色的,褐色的,有些已经被踩碎了,混在泥土里,看不出来原来的形状。风吹过来的时候,剩下的几片叶子在枝头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秋天快要结束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越来越浓,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会变成白色的雾,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多钟路灯就已经亮了。她不知道冬天来了之后,她和叶繁之间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还会一起走这条梧桐路吗?还会在图书馆面对面坐一整个下午吗?还会在球场边一个打球一个看书吗?

她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出来。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或者说,她害怕答案。

今天放学后,叶繁说有事要跟她说。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只说了“放学后等一下”。宋嘉妮等了。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栀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点点“你确定你没事吗”的担忧。宋嘉妮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叶繁从教室前面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嘉妮。”

“嗯。”

“下周六是我的生日。”

宋嘉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的生日。他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她只在学籍信息表上看到过一次,但她当时太紧张了,只记住了他的家庭住址,没有记住生日。那是一个失误,她现在意识到了。

“下周六?”她重复了一遍。

“嗯。我想请你来。”

他说“请你来”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一起走吧”“明天见”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是已经替她做了决定的。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他在怕她拒绝。

“在哪里?”她问。

“我家。我爸那天要值班,不在家。沈淮也会来,还有几个篮球队的。”

宋嘉妮的心跳开始加速。去他家。他的家。那个她只在想象中见过的地方。那个有他妈妈的旧书架、有他妈妈的钢琴、有他从小到大所有痕迹的地方。他要带她去那里。

“几点?”她问。

“下午三点。”

“好。”

她又说了“好”。她好像总是在对他说“好”。他说“一起走吧”,她说好。他说“明天见”,她说好。他说“你来看我打球”,她说好。他说“来我家”,她也说好。她的“好”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认设置,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就是好。

叶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灯被打开了。

“你不用准备礼物,”他说,“人来就行。”

“你过生日怎么能没有礼物?”

“我不喜欢收礼物。收了我还得想怎么还。”

宋嘉妮笑了一下。他说得对。他是一个会把每一笔账都算得很清楚的人。不是小气,是那种不愿意欠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欠他的性格。你给他一颗糖,他一定会找机会还你一颗。你请他吃一碗面,他下次一定会请你吃更贵的。他送她一本《且听风吟》,她送他一包柠檬糖,他就每天吃一颗,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好像那些糖纸是对她的某种回应。

“那我送你一个不用还的礼物。”她说。

“什么东西不用还?”

“不告诉你。”

叶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像一个终于把一件心事说出来、发现对方没有拒绝的人。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还没开,光线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很安静的颜色。他们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两个人在对话。

“你生日想要什么?”叶繁问。

“我生日已经过了。”

“什么时候?”

“八月。暑假的时候。”

“你怎么过的?”

“在家写作业。”

叶繁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内容,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如果我那时候认识你就好了”的东西。那些东西混在一起,藏在他的黑色瞳孔里,宋嘉妮看到了,但她没有说破。

“明年生日,”他说,“我陪你过。”

明年。他又说了“明年”。上一次他说的是“下次”,这一次是“明年”。“下次”是模糊的,“明年”是具体的。它指向一个确切的时间,一个在日历上能找到的日子。他在那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圈,告诉她,那个圈是留给她的。

他们走到南门。梧桐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摇摇晃晃的,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你下周六怎么来?”叶繁问。

“坐公交。你家在哪里?”

“我发地址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自己的家,把截图发给她。宋嘉妮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区域,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坐公交的话要转一趟车,大概四十分钟。

“有点远。”她说。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你上次去旧书店也说能找到,结果我找了十五分钟。”

“那是巷子太多。你家又在巷子里吗?”

“不在。但我还是去接你。”

他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他不是在和她商量,他是在告诉她他的决定。宋嘉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在做重要决策的人。

“好。”她说。

他们走到公交站。宋嘉妮停下来,叶繁也停下来。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你下周六会来吗?”他问。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嘴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眼睛也弯了,整个人从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状态里跳了出来,像一盏灯突然被调到了最亮。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耀眼,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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