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妮把这个笑容收进了心里的抽屉。那个抽屉现在很满了,但她还是能找到空隙。她把这个笑容塞进去,和其他笑容挤在一起。那些笑容有的小,有的大,有的只存在了不到一秒,有的持续了两三秒。但不管大小长短,它们都是他的。都是她收集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宋嘉妮上车之前,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给你的。”
叶繁接过糖,没有马上拆。他把糖握在手心里,看着她上车,看着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她透过车窗对他挥了挥手。他举了一下手,不算挥手,只是把手抬起来了一点,但宋嘉妮看到了。
公交车开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下周六是他的生日。他说不用带礼物,人来就行。他说明年生日陪我过。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好像明年一定会来,好像我们之间一定会有很多个明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她的脸。她在想,下周六送他什么礼物。他说不用还的礼物。什么东西是不用还的?什么东西是送了之后不会让他觉得欠了她的?什么东西是轻的,不占地方的,但又能让他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她的?
她想了很久,想到公交车到站了,想到走回家的那段路,想到洗完澡躺在床上,都没有想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紫色的,让人想睡觉。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全是下周六的画面。他的家,他的房间,他的书架,他的钢琴。他会穿什么衣服?会穿校服还是自己的衣服?会给她倒什么饮料?会让她坐在哪里?
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在翻一本还没写出来的书。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她可以在上面写任何她想写的东西。她可以在上面写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笑了,写他带她参观他的房间时手指指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写他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写他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的样子。
她把这些画面写满了,又擦掉了,又写满了,又擦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地址。
她已经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嘉妮一直在想礼物的事。
她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礼品店、小饰品店,看了很多东西。水晶球太俗了,相框太普通了,围巾太亲密了,书他可能已经看过了。她站在文具店的货架前面,看着满墙的笔记本、笔、便签纸、明信片,脑子里的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她想起他说的话。“不用还的礼物。”什么东西是不用还的?你送别人一本书,别人会想回送你一本书。你送别人一条围巾,别人会想在冬天之前也送你一条。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回的。比如一首诗。比如一幅画。比如一段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记忆。
她想到了。
她知道要送什么了。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和叶繁一起走。她说要帮林栀去书店买参考书,让他先走。叶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就骑上车走了。
宋嘉妮去了那家旧书店。
那只橘猫还是趴在收银台上,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四条腿蜷在身体下面,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像一个毛茸茸的圆面包。它看到宋嘉妮进来,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老板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宋嘉妮走到靠窗的藤椅前坐下来。她没有拿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很干净,映着天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飞鸟集》,翻到那首《夏天的飞鸟》,读了一遍。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在想,叶繁说他妈妈以前每天晚上给他读一首诗。他在那些诗里长大,在那些诗里学会了什么是美,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留在心里不会走的东西。她送他什么呢?她送他一首诗吧。不是别人的诗,是她自己写的。写给他一个人的诗。
她不会写诗。但她可以试试。
她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纸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黑色的墨点和划掉的线条。
她写不出来。不是没有东西写,是东西太多了。它们挤在一起,堵在笔尖,出不来。每一个字都想出来,但它们太挤了,谁也出不来。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纸。这次她不写了。她先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她在想叶繁。想他第一次帮她捡书的样子,想他说“没事了”的声音,想他擦黑板时袖子卷上去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想他打篮球时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想他在图书馆念诗时低沉的声音,想他在路灯下对她说“明年生日我陪你过”时眼睛里的光。
她睁开眼睛,重新打开台灯,拿起笔。
这一次,字一个一个地出来了。不快,但很顺。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不需要用力,它自己就会往那个方向去。她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很短。只有十二行。没有押韵,没有格律,没有那些诗里面应该有的东西。但它写完了。它是她的。是她从心里掏出来的、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的、属于她和他的东西。
她把它折好,夹进那本《飞鸟集》里。
周六很快就到了。
宋嘉妮出门之前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校服,太正式了,像去上课。第二套是连衣裙,太隆重了,像去约会。第三套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和上次去看他打球时穿的那套差不多。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决定穿第三套。不是因为它最好看,而是因为它最像她。她不想在他面前扮成另一个人。
叶繁说会来接她。他让她在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等他。
她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骑着他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和黑色的长裤,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整齐了一点,像是特意整理过的。他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等了很久吗?”她问。
“没有,刚到。”
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拍了拍后座。“上来。”
宋嘉妮看着那个后座。她坐过很多次自行车后座,小时候坐在爸爸的车后面,手抱着爸爸的腰。但坐在叶繁的车后面不一样。她要抓哪里?他的腰?他的肩膀?车座下面的铁架?
她在犹豫的时候,叶繁已经跨上车了。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车,转过身看着她。
“上来吧,”他说,“抓着我。”
宋嘉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侧坐在后座上。她的手指抓住了他卫衣的下摆,布料很软,抓在手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抓好了?”他问。
“嗯。”
他踩下脚踏板,车动了。她的身体往后倾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服。他的卫衣被她扯得变了形,布料从裤腰里被扯出来了一截。
“你轻一点,”他说,“这件衣服我挺喜欢的。”
“对不起。”
她放松了一点手指,但不敢完全松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暖的。和第一天在走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车快,是因为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很宽,卫衣的布料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微微绷紧。他的呼吸带动着身体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突然想靠上去。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靠着。
她没有。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经过了一片又一片居民区,最后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叶繁把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带着她走进一栋灰色的居民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楼梯的扶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擦过了。
他们走到四楼。叶繁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