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华的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左肩。不是搀,是扶。力道从肩膀传过来,稳而轻,像是怕他往前倒,又怕扶得太重用他的肋骨疼。
“让我看。”林淑华说。
默媣没有拒绝。他走进舱室,在铺位上坐下来,把工装的上衣从右侧肋部往上翻。肋骨外侧的皮肤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从腋下延伸到腰际,边缘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接近于黑的紫。淤伤中心有一处颜色更深的点,是撞击最直接的位置。
林淑华蹲在他旁边,摘掉右手的手套,把手指轻轻按在淤伤边缘完好的皮肤上。指腹的温度比淤伤处高一点。他的手指沿着淤伤的边缘慢慢移动,检查肋骨是否有错位,呼吸时是否有异常的摩擦感。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默媣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淤伤边缘移动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手指上长期握笔磨出的茧在舱室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黄色。他想起林淑华说过,这些茧是很久以前写字留下的。不是握枪,不是握工具,是握笔。
“肋骨没有断。”林淑华把手指从淤伤边缘收回来,“但有深度挫伤。这几天不要做需要右侧发力的动作。”
他把手重新套回手套里。默媣把工装拉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你肋部那道伤。”默媣说。
林淑华的手套刚套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套完。
“在峡谷那次。你说没事。”默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提出的物理事实,“你今天扶我的时候,左手一直避着不发力。你惯用手是右手,但左手从来不会完全不发力。除非一发力就会疼。”
林淑华把两只手套都戴好,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面具后面的浅灰色眼睛看着默媣。舱室外面,窑的夜间运转声渐渐低下去。不知道哪个舱室里有人在低声哼着什么,调子模糊,听不清歌词,像是一首摇篮曲的片段。
“不是不让你看。”林淑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是我不知道让你看了之后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
林淑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手的手套重新摘下来,把工装的左袖从手腕往上推。他的小臂上有一道伤,是他左腕内侧那串数字刺青旁边的一道旧伤,愈合很久了,但愈合得不好。伤口边缘的组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东西反复灼烧过,烧完之后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自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伤口从手腕内侧向上延伸,消失在袖口遮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