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不是最高层。他的数据流里,有大量与第三区节点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通讯频率固定,每周三次,每次持续不超过两分钟。通讯内容无法解密,但通讯的元数据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接收端的地址不是第三区管理部的官方服务器,而是一个挂靠在物资调配中心下面的影子端口。那个端口,和他在追查信息贩卖链条时发现的物资调配系统夹层,使用的是同一套地址编码。陆征的上面还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他把这张网的节点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第一区考试中心,第二区安全协调处,第三区物资调配中心,第四区技术岗,第五区训练中心,第六区研究岗,第七区安置点。七个区,七个部门,全部有这张网的节点。这不是几个中层官员利用职权贩卖信息和收藏人才的个体行为。这是一个横跨管理部七个区域的、有组织、有分工、有统一协调机制的影子系统。他们从考试阶段开始筛选目标,把选中的高分者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剥离出正常序列,投入无等级群体,然后在无等级群体中继续观察、筛选、提取他们需要的人。鹤被重新植入芯片后分配到了第四区技术岗,铁芯到了第二区训练中心,琴码到了第一区研究岗。不是随机分配,是定向回收。他们把之前扔进深坑里的人,在需要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捞回去,放进他们自己的部门里。
默媣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被节点填满的地图。窗外,荒原上的风停了。中继站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第十三个月将尽的时候,组织发布了第一条默媣能够明确追溯到来源的任务。
不是阎姐矿井里那种聚集点之间自发的情报交换,不是鹤那种以物易物的证件伪造,不是铁芯那种口口相传的技能传授。是一条有统一格式、有加密信道、有发布编号和完成时限的正式任务。任务的发布方在系统里没有名称,只有一个代号:巢。
任务内容:第三区第七安置点,无-B类集中转运将于四日后启动。需要有人在转运路线第三检查站以东十二公里处制造一次信号干扰,干扰时长不短于九十分钟。干扰期间,会有另一组人从安置点内部带走一批人。任务报酬:药品,型号自选,数量面议。
默媣看到这条任务的时候,它已经在无等级者的加密信道里流转了将近两个小时。发布者使用的加密方式跟他自己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不是管理部的官方加密算法,而是在那套算法的基础上改造过的、更轻更快的变体。他盯着那套加密方式的代码结构看了几分钟,确定了一件事。写这套加密方式的人,接触过管理部的底层通讯协议。不是像他这样从外部逆向出来的接触,是从内部、从设计阶段就参与其中的那种接触。巢里有人来自管理部的核心通讯部门。
他没有接这条任务,但他追踪了任务的执行过程。四日后,第三检查站以东十二公里处的信号干扰准时出现。干扰时长九十一分钟。同一时段,安置点内部的监控系统记录到了十七名无-B类人员的轨迹消失。不是芯片信号被屏蔽,是整个人的所有数据——编号、位置、生理体征——在同一瞬间从系统里被抹除,像是从未存在过。十七个人,十七串数据,同时归零。
默媣把干扰发生的时间点和安置点内部监控系统的数据中断记录放在一起比对。干扰开始后的第七分钟,第一批人员数据开始消失。第二十二分钟,第二批。第七十八分钟,最后一批。九十一分钟的干扰窗口里,真正用于人员转移的时间只有七十一分钟。剩下的二十分钟是容错。精确到分钟的容错设计,说明执行者对转运路线上每一个检查站的巡逻周期、每一个监控探头的扫描频率、每一个数据上传节点的时间延迟都了如指掌。这不是第一次执行。
默媣保存了这次任务的全部记录。然后他开始在风铃收集的数据里,往回追溯“巢”的痕迹。
他在两个星期里找到了另外七条疑似由巢发布的任务记录。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十一个月前——也就是他刚刚开始在各聚集点之间传递消息的时候。那时候巢已经在运作了。在他一个人在荒原上走、在矿井里翻手写数据表、在废弃图书馆地下室里第一次接入芯片数据流的那些夜晚,这张网也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条一条地编织着它自己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