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远在杭州的第一笔订单，是张芮一拉来的。

她在恒通做外贸，认识不少需要模具的客户。有一家做电子产品出口的美国公司，原来的模具供应商交货老延期，质量也不稳定。张芮一在邮件里跟对方的采购经理提了一句：“我认识一个模具师傅，手艺非常好，交期说一不二。”

对方回了一句话：“中国人说交期说一不二，我不敢信。”

张芮一回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写了她认识这个模具师傅十四年，从他当学徒开始，到他独立开模，到他技术入股，到他搬到杭州重新开始。她写：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守信用的人。他给我写了十一年的信，说寄钱就寄钱，说回来就回来。他做的模具，跟他说的话一样可靠。

对方隔了一天回信：让他报价。

张澈报了一个不高的价格，附上了自己做过的最复杂的几个样品照片。一周后，订单下来了。五千套精密模具配件，出口美国。

张澈拿到订单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外卖。房子太小，餐桌还没买，就铺了张报纸在地上。张芮一从厨房拿来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

“张总，第一笔外贸订单，什么感想？”

张澈把一次性筷子的木刺掰掉，递回给她，自己拿过她手里那双，继续掰木刺。

“你做外贸，我做模具。”

“嗯？”

“咱们一起。”

张芮一接过那双被掰得光滑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是她下班路上买的，店里的招牌，裹着亮晶晶的酱汁，酸甜适口。

“以后我负责接单，你负责生产。”

“好。”

“我负责跟客户吵架，你负责把模具做得比客户想的还好。”

“好。”

“我负责把‘两个张’开到全世界，你负责把厂里的风铃擦得亮亮的。”

张澈嘴角那个涡浮上来。

“好。”

窗外的杭州城，万家灯火。他们的小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楼房、高架桥、亮着灯的写字楼。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她刚来的时候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往哪边走。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有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那么大了。

吃完饭，张澈去洗碗。张芮一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铁盒子打开，拿出今天收到的那封美国客户的确认邮件。打印出来的，A4纸，黑白的，盖着“CONFIRMED”的红色印章。

她把那张纸放进铁盒子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1995年的信：你还好吗。我到福建了。

2002年的信：我考上了。杭州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