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晏身形算得上有些清瘦，但体重却不轻，大抵是骨骼与肌肉密度高，否则也无法支撑他那远超常人的力度。此时他只套了身宽松的白衬衫，脖颈线条流畅地一路向下，隐没在堪堪遮掩的衣领里。

温启揩了揩他一览无余的锁骨，又顺手撩起身前那一小昝长发，发尾还带着点没干完全的潮湿。

——是他带着明长晏清洗时被水打湿的。

温启搓捻着头发，微微笑了。

怀里的人突然动弹了一下。

明长晏也不知何时醒了的，淡淡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温启看着他。

两瓣干涸的薄唇冰凉地吐出两个字：“解释。”

“……”

明长晏睁开眼，人还衣衫不整地窝在青年怀里，杀意就先溢出来了：“温启，你以为我真不敢动手？”

然后明长晏看到温启那张清俊英气的脸上，眼睛还没红，就毫无征兆地先掉了两滴眼泪：“对不起。”

这又是什么新手段？！！

明长晏气极反笑，平生所有力气都用来忍住自己要给这张脸一巴掌的冲动：“昨晚差点被弄死的是我！你哭什么？！”

温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错愕地抬手去擦：“我没有要——”

……

好吧，他也不是故意的。明长晏气得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又耐心重复了一遍：“说吧，为什么瞒着我。”

“我说过了，因为我怕你不喜欢我。”

温启总能敏锐地把控到旁人的情绪，知道明长晏气在头上的劲过了，手就探进人家的衬衣里搭着，像是能让自己更安心些，“既然一开始的相处方式没有问题，我没必要冒险去赌你能接受完整的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温启轻轻说，“我想让你喜欢我，那么你的看法当然是最重要的。”

鉴于温启在好好说事，明长晏也懒得搭理在揩油的手，只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口示意他适可而止：“那林近尧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接上他病房的监控。”

温启眉头一挑：“你知道这事？”

“林近尧说的。”

“看来他还是很了解我。”

温启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语气颇有些无奈道，“因为我也有很多事想问他，当时他突然昏迷，只给我留下一封不明不白的信，告诉我去调查刘善才能得知自己的身世。”

“很显然，他是在利用我做些什么，但我不得不被他利用，因为这是我二十年来在找的答案。可当时我没想明白，如果只是为了对抗刘善，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点利用我——哪怕再早一些，我甚至可能会和他联手。”

“直到上次去旧研究所之后我明白了，刘善猜到了我会是林近尧的后手，而林近尧也预料到刘善会用你来绊住我。”

“按照他们的猜想，我在杀死刘善之后应该会揭穿她的阿尔法计划，让所有人知道她同样是个利用人命的野心家，然后就是像现在这样——贝塔计划浮出水面，北域人在宋和的帮助下找到我们，最后由我揽下中枢的话语权，利用北域人撑腰强行就任首席，让宋和带着计划去北域，继续进行林近尧未竟的实验。”

“至于我的下场，应该就是被你杀死在首席办公室吧。”

温启说着说着，扑哧一声笑了，漆黑的眼里漂浮着亮晶晶的熹微，“很有意思吧，他们觉得会不死不休的两个人现在躺在一张床上。”

明长晏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刘善和林近尧是一样的人：坚持着自己的道路，一往无前的理想主义者。也正是因为太过相像，才会在出现分歧的时候互相怜悯，又互相厮杀。但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我们不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

温启毫不在意明长晏刀似的剜过来的眼神，自顾自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其实你见过我的来处了，那间旧研究所就是我曾经住的地方，我只是林近尧的一件实验作品。”

明长晏皱眉道，“作品？”

他突然回想起在拿到名单的那一刻，温启异常笃定地说是受试人员的名单。

因为温启就是名单上的一员。

温启絮絮叨叨的，大抵是抱着明长晏能让他有充足的安心感，足以支撑他梦呓似的将尘封的记忆一件件拾起：“我对遇见你之前的记忆几乎都记不清了，只有零零散散一些碎片，比如窗口会有一只常来看我的黑猫，我叫它小咪。

“其实它根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我对自己说，以后我一定要管我最喜欢的小动物叫小咪。

“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些永远带着口罩的白大褂们突然都消失了，一直锁着的铁门也被打开了。我突然就想——既然白大褂们都可以从这里走出去，那我应该也可以出去吧。

“然后我逃出去了，却发现外面的世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很多倒在血泊里的异兽，还有到处跑动的人类。

“直到遇见了你。”

温启抬起手，轻轻撩开男人额前遮挡了眉眼的碎发，“所以啊，明长晏，你在我的生命里一直都是无可替代。”

明长晏长久地沉默着。

震惊、怜惜、错愕，并合着最初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太多繁杂的思绪翻搅在胸腔里，几乎要从喉头涌出来。

难怪在瞭望台那天，温启说他们是相似的。他们都是被寄托着某一份责任、某一个任务而生的工具，都是在不自觉贴近看似截然相反，实则一模一样的灵魂。

明长晏此时很想碰一碰温启的脸，但心里那点被欺瞒的倔强在竭力克制着亲密的动作。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遭，才止住这个念头，干涩地岔开话题道：

“那，瞭望台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温启答道：“刘善出事那天的确是我去见了她。她知道宋和从北域带回来的辐射源碎块在我手上，所以约我在瞭望台见面，准备商量这块辐射源的用途。”

“但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是啊，她当时在我面前昏倒了。”

温启完全侧过身，蓬松的短发陷在枕头里，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我逃走了，因为我带着辐射源，我没办法解释辐射源碎块的来源，也没有任何证据解释我和她的昏迷无关。”

明长晏似有所感：“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我没有释放辐射源，你会相信吗？”温启问。

那天在瞭望台的只有温启和刘善，刘善已经死亡，没有人能证明他说的话，更何况刘善正是死于超过承受阈值的异化辐射。

温启说的话，他还能信吗？

明长晏和他四目相对：“我要怎么相信你。”

“看，连你也没办法相信我。”

温启苦笑道，“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或许在中间的某个时间点，你会选择相信我，可那时我已经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