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是在床上醒来的。
在恢复意识的一刹那,他以为后背柔软的触感是沙发,便下意识翻了个身,脸颊却触碰到一团薄薄的布料。
温启这才猛地睁开眼。
一幕幕记忆霎时间涌进脑海,撑得他额头两侧剧痛不止。卧室的布局简洁,墙壁和天花板都刷着一尘不染的白漆,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给白墙铺上一层浅黄的薄纱。
静谧无匹。
空气中悬浮着干爽的味道,床的另一侧早已空空如也,连余温都消弭殆尽。
温启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怎么一大早人就不见了,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生气了吧。
温启挣扎着坐起身,被褥从肩膀无声滑落,堆砌在精悍有力的腰腹上,他揉了揉眼,余光一瞥注意到床头的台灯下压着一小张纸。
纸?
温启一翻身趴在被褥上,伸手去够,只见纸张上字迹公正地写着:
我去上班。桌上有早餐,冰箱没有菜,楼下可以打包午饭。
温启下巴枕着被褥,眼睛眨也不眨地仔细观察着一笔一划的痕迹,半晌,清俊温和的眉眼忽然染上层笑意。
还能叮嘱得这么周到,明长晏一定没生气!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竭力平缓着呼吸,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的狂喜。
再等一等,等他把眼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他一定……
座机的响铃声突然扰了安谧。温启烦躁地用被子捂住耳朵,刚准备假装听不到,转念一想万一是明长晏——
他当机立断起身溜到书桌边上,抄起听筒满怀期待道:“喂?”
陆萧萧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响起:“我就说他在家!不然怎么会宿舍电话没人接……喂,明长晏!你今晚有空没,我和陈枝……”
怎么又又又是陆萧萧!
温启一想到这家伙跟装了雷达似的成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便没声好气道:“是我,温启。”
“哦哦哦,是温启啊……”
陆萧萧渐弱的声音突然又拔高了声调,“温启?!我打的不是明长晏家的电话吗?!”
“是明长晏家的电话。”
“你在他家?!!”
温启似乎都能隔空看到陆萧萧那张气得圆滚滚的脸,皱着眉把听筒放远了,仍然能听到里头毛毛躁躁的声音:“你都住他家了?!好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演都不演了,真是世日风下、伤风败俗……陈枝你别妨碍我!这个姓温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明长晏来接电话!”
“部长说他去上班了,”温启也不知道接个电话的事怎么又伤风败俗了,打了个呵欠,“你没看到他?”
“他上班神出鬼没的,我咋知道他在哪,我还以为他跟宋阳吵完架得休息一两天的,转头又去上班了。”
陆萧萧嘀嘀咕咕的,“行吧,那我打他办公室电话吧,不说了……”
“你找他什么事先跟我说说呗?”温启随意地靠着墙,懒洋洋道。
“你——?!”
温启笑吟吟道:“是啊,部长又不是始乱终弃的人,现在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筒里半晌没有动静。
在温启以为陆萧萧终于被气晕过去的前一秒钟,电话里终于传来了陈枝颇为惋惜的声音:
“小温啊,我们的陆大辅佐官自称突然患上了‘和姓温的人聊天就会过敏症’,没法跟你唠嗑了。”
温启表示深刻同情:“我理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我和陆大辅佐官准备晚上找小明部长碰一碰,聊聊中枢和北域合作的事。”
陈枝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比起心灵脆弱的陆萧萧来说,浑然是一个沉稳可靠的长辈,“要不你先定个饭馆的位置?我再去联系联系小明部长。”
指挥部部长的贴身秘书立刻摸出纸笔:“几个人?”
“唔……五个吧,找个安静点的包间。”
“五个?”
“还有小岑呀,你不是说小明部长想见他?”
这人文关怀!
这贴心程度!
这办事效率!
他昨天随口一提,今天就直接办好了!
温启时至今日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旁人都说陈枝泛着慈祥的光。
于是温启由衷地夸赞道:“陈部长,你给我一种像爷爷奶奶一样的慈爱感。”
“…………”
陈枝也沉默了。
“小温啊。”
陈枝沉痛道,“我突然感觉我可能也有点过敏了。”
挂断电话后,温启倒没着急吃早餐,踩着拖鞋在家里走了一圈。明长晏家收拾得很是干净,米黄色的落地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哪怕是纸巾盒也端端正正放在茶几的正中央。
因而客厅唯一一处凌乱便尤为显眼。
温启缓慢地坐在沙发上,伸手将歪斜的靠枕摆正。依照明长晏的强迫症,他大约是刻意没有收拾这里就直接出了门。
是逃避亦或是别的缘由,他不得而知。
温启虽然对麻痹神经的饮品没有爱好,但酒量还是可以的,更何况他只喝了两小杯,离开休闲吧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很。
但在微凉触感落在他嘴角的那一刹那,温启忽然觉得自己醉得厉害。
明长晏跨坐在他腿上,腰身直挺的时候视线要高出他些许。他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理所应当的事,因而只在黑暗里微微垂着眼,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这无异于某种许可的象征。
温启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克制着的、不知名的冲动在此刻逐渐幻化成具体的模样——
该拒绝的,他们的关系不该在眼下发生改变。
但在这一刻没有拒绝,那就代表了是在给接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而已。
温启缓慢地眨了眨眼,搭着的手从靠枕上收回,却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忽然换了方向。
指腹轻缓地描摹着唇线,在唇峰处稍作停留,最后捺在紧绷着的嘴角。
——像是在仔细模仿着记忆里的某一种触感。
温启低垂着眼,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遐思,不多时竟微微笑起来。
柔软的触感是相似的,却没有给他带来昨夜那般的悸动。
是因为缺少了那点生涩,还是因为此时他无法揽住明长晏的腰身,然后用手按住他的后颈迫使这个亲吻辗转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