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知道他杀死自己的女儿。我知道我应该说出真相。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女孩的眼神。
她在坠落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她知道她会死。
她选择让我活。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林晚舟介入了这个案子。她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敏锐的女人,眉眼间有林小雅年轻时的影子,那张脸,那个轮廓,甚至连说话时微微蹙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可她的神情完全不同。更锐利,更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校园心里咨询室里。
她问了我很多关于李梦瑶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我观察着她的反应,猜测她是否已经看穿了我的谎言。可她什么都没说。
也许她看出来了。
也许她只是选择了沉默。
后来偶然的一次机会,李梦瑶案结束后,她来我开的心理咨询师找我,说是工作压力大、睡不着觉。我为她做了几次催眠,试探性地提起了林小雅的名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认识我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
"很久以前。"我说,"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没再说话。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在审视我。
就像我在审视她。
书架上的相框里,是林小雅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拍的,在向阳中学的操场边,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笑得很灿烂。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放在书架上。也许是因为她代表着我生命中最纯粹的一段时光。也许是因为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那句话。
"我们抓的这些可怜虫之所以成为怪物,是因为他们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
可我觉得,更可怕的是那些连希望都没有了的人。
她是对的。
二十年前,她是那个还存着希望的人。可那个希望被人夺走了。被"暗夜",被恐惧,被那场吞噬了她和江月两个人的火灾。
她没能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而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眉眼,却没有继承她的软弱。
林晚舟查到了真相。
李建明被带走那天,我去送了李梦瑶最后一程。
墓碑上的照片里,她笑得很甜,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折断的花。
我带了一束白菊,放在她的墓前。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后来的某一天,我收到了林晚舟的短信。
"周医生,我们聊聊。"
我去了约定的地点。
她站在河堤边,背对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查过你了。"她说,"你和我母亲的关系,你和李建明的交易,还有你伪造的那份口供。"
我沉默。
"你为什么要隐瞒?"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李建明杀了自己的女儿。你为什么不揭发他?"
我看着她。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和她母亲年轻时有着相似的眉眼,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
"因为李梦瑶求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坠落的时候,看着我。"我说,"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不是想死。"我顿了顿,"她是想要我活。"
林晚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的波光。
"我母亲也是这样。"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死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给了我。她在赌。赌我能活下来,赌我能替她报仇,赌我能把那些人都送进地狱。"
"你怨她吗?"
她摇头。
"她做了一个母亲最本能的选择。"她说,"就像李梦瑶做的那样。就像我以后可能做的那样。"
她转身,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可我不想让任何人为我牺牲。"她的声音很冷,"我会亲手把那些人送进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离开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去之后,我摘下书架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林小雅在笑,二十年前的阳光定格在她的脸上,定格在那个她还相信希望、还相信未来的夏天。
"小雅。"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轻声说:
"你女儿比你更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