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很好,林晚舟却觉得那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苏念案告破:被网暴毁掉的人生》
《沉默的证人:那些被恶意淹没的声音》
《从苏念到沈小曼:网络暴力的链式伤害》
……
每一篇文章的评论区都挤满了人,有人义愤填膺,有人群情激奋,还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些攻击过她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晚舟姐,我看到新闻了。谢谢你们。”
林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好休息。”
她不知道苏念能不能真正休息。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而每一圈涟漪的边缘,都站着新的证人。
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受害者本人,是受害者的母亲。
那天林晚舟正在整理苏念案的卷宗,前台的电话打进来,说有人要报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肿,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是王雨晴的妈妈。”她说,“三年前,我女儿跳楼自杀。他们说是抑郁症,但我知道不是。三年了,我终于看到有人敢说真话了。”
林晚舟的笔停在半空。
王雨晴。这个名字她记得,在苏念的证词里提到过。三年前,和苏念同在一家公司的女同事,同样遭受过网暴攻击,最后从天台坠落,当场身亡。当时警方调查后认定是自杀,案子很快结了。
“雨晴她……”林晚舟斟酌着措辞,“她当年也经历过网络暴力?”
“岂止是网络暴力。”王雨晴的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那是被揉皱又抚平、边缘已经磨损的资料,“这是她留下的日记。这是她手机里存的那些恶毒留言。这是她最后发的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
林晚舟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微微发抖。
那些文字她太熟悉了。和攻击苏念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恶毒。
“你去死吧”“贱人”“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地扎进眼睛里。
“我女儿不是抑郁症。”王雨晴的母亲声音发颤,“她是被他们逼死的。那些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他们毁了她的生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阿姨,您愿意详细说说吗?关于雨晴经历的那些……”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王雨晴的母亲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
三年前,王雨晴因为拒绝了一位领导的潜规则,被对方怀恨在心。那领导找人在网上散布谣言,说她私生活混乱、靠出卖身体上位。一时间,她成了众矢之的,无数陌生的账号涌入她的微博、朋友圈,对她进行人身攻击和辱骂。
“她说她不敢出门。”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她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拍照发到网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后来她开始自残,手臂上全是伤口……”
林晚舟听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想起苏念描述过的那种感觉。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人看得见她,对她指指点点、恶语相向,而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那种窒息感,她隔着文字都能感受到。
“后来呢?”林晚舟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后来她从天台跳下去了。”母亲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留下遗书,说她对不起父母,说她撑不下去了。警察说是自杀,结了案。那些骂过她的人呢?那些转发过谣言的人呢?他们早就忘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只有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初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林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把那些资料收好,然后递上一杯温水。
送走王雨晴的母亲后,林晚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王雨晴不是个例。
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声音冒了出来。
宋蕰的家人召开发布会,声泪俱下地控诉网络暴力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宋蕰是两年前自杀的一位大学生,因为一段被断章取义的视频被网暴,人肉搜索让他的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单位、妹妹的学校全部曝光。最终,他在家中服药自杀。
发布会上,宋蕰的父亲,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机,说了一句被误解的话。那些人毁了他,毁了我们全家。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那条视频林晚舟看过。一个大学生在课堂上对社会现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语气有些激烈,但内容并不过分。然而被人截取、拼接、配上煽动性的标题后,就成了“学生公开辱骂老师”的大新闻。
评论区里,有人叫他“祖国的毒瘤”,有人骂他“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有人威胁让他去死。
他们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