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晚舟推开病房的门时，看到苏念正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那是逃跑时留下的擦伤，已经结痂愈合。但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显然不是身体上的伤口能解释的。

“晚舟姐。”苏念转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来了。”

林晚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苏念需要时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并不令人不适。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画出变幻的图案。

“睡不着。”苏念忽然说，声音很轻，“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地方，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晚舟点点头，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医生说这是PTSD。”苏念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查过，说会反复闪回，会失眠，会对某些声音和气味特别敏感。”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我现在听到门响就会心跳加速。昨天护士推车进来，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林晚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会好的。”这次她说了那句话，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慢慢会好的。”

苏念摇摇头：“我不知道。晚舟姐，我跟你说说我那三天的事吧。不说出来，我怕自己会一直想。”

苏念开始讲述，林晚舟静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我从酒吧出来，走了大概两条街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地下室里，很黑，很潮，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能感觉到时间吗？”林晚舟问。

“一开始不能。”苏念说，“后来她……周婷，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偷偷数她的脚步声，大概能感觉到过了多久。”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苏念说，“就是把我关在那里，偶尔来看看我，给我送点吃的喝的。有时候她会跟我说话，问我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事。”

“她说她是谁了吗？”

“一开始没说。后来有一次，她坐在我旁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认识我了吗？苏念姐？’”

苏念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我确实不认识她。但她说话的语气……她叫我‘苏念姐’的方式，让我觉得她认识我很久了。”

林晚舟的心揪紧了。

“然后她就告诉我她是谁了。”

“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苏念说，“三年前的视频，是在网上被删除的那些。我看到了我自己，还有沈小曼，还有……周小婷。”

周小婷，三年前的周婷。那个曾经做过主播的女孩，因为一段被剪辑过的视频被网暴，最后选择了自杀。

“我看到了那段视频是怎么被剪辑的。”苏念的眼眶红了，“原来那些掐头去尾的画面，是沈小曼发给我的，让我帮忙处理一下。我当时只是……只是顺手帮了个忙，我不知道那是在害她。”

林晚舟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自杀了。”苏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以为她只是退网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早知道……”

“你没有办法知道。”林晚舟轻声说，“你当时看到的只是原始素材，不是最终的恶意剪辑版。”

“可我应该问的。”苏念摇头，“我应该多问一句。可我那时候太忙了，根本没在意。她让我帮忙我就帮了，根本没想后果。”

林晚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自责会持续很久，也许会永远持续下去。

“后来呢？”林晚舟问。

“后来她把我带到一个废弃的工厂。”苏念说，“她说72小时之后，会有人发现我，但不是警察，是记者。她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苏念被绑架了，但不是被普通的罪犯，而是被一个三年前的受害者。”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苏念说。

林晚舟点点头。这些信息她已经知道了。

“所以，周婷就是周小婷？周小婷假装自杀然后改名换姓？那她现在在哪里？”苏念问。

“还在追查。”林晚舟说，“但她绑架了沈小曼，我们一定要找到她。”

听到“沈小曼”的名字，苏念的表情变得复杂。

“小曼……”她喃喃地说，“她被周婷抓了？”

“对。周婷把她带走了。”

苏念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事……”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林晚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苏念，你恨周婷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恨。”她说，“我应该恨她的。她绑架我，关了我三天，差点毁了我。可我恨不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是我先伤害她的。哪怕我不是故意的，哪怕我不知道后果，可我做的那件事确实伤害了她。她来找我报仇，是有道理的。”

林晚舟皱起眉头：“苏念，这不是你的问题。周婷做的那些事是犯罪，你三年前的错误不是她犯罪的借口。”

“我知道。”苏念苦笑，“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我恨不起来，就是恨不起来。”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