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事件后的第二天,南江市刑侦支队的氛围变得格外凝重。
林晚舟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大叠资料。她的肩膀还有些隐隐做痛。昨晚飞溅的玻璃虽然被赵刚及时推开,但还是擦伤了她的肩头。纱布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危险从未远离。
“昨天的事儿,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江砚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技术组和痕检组会继续追查那辆面包车。同时考虑到嫌疑人可能有后续行动……”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晚舟身上。
“从今天开始,林老师外出调查必须由赵刚进行陪同。不允许单独行动,不能去任何偏僻的地方,一切行动必须向组织汇报,这是命令。“
林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江砚是对的。
昨晚的经历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打算隐藏行踪了。那辆面包车,那扇被击碎的玻璃窗,每一样都在明确地告诉她:有人在追杀她,并且这次是来真的。
“另外,”江砚继续说,“袭击事件说明我们正在接近真相。更直白的说,我们触碰到了某些人不希望我们接触的东西。”
他看向陈默。
“技术组那边,有任何进展吗?”
陈默推了推眼镜,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有一点。”他说,“我分析‘真相只有一个’这个账号的所有活动痕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敲击了几下键盘,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关系图。
“这个账号从注册到现在,一共发布了一百三十七条评论。其中针对苏念的有九十二条,针对沈小曼的有三十一条,剩下的是一些零散的,感觉像是一些随机攻击的内容。”
“随机攻击?”沈悦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明确目标的恶意评论。”陈默解释道,“比如‘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社会的毒瘤’之类的。这些评论通常出现在一些热帖下面,没有任何逻辑,就是纯粹的恶意。”
林晚舟盯着那张关系图,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评论,”她指着图上的一些节点,“发布的时间规律吗?”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老师问到点子上了。”他说,“我特意分析了一下发布时间。结果发现,这些评论的发布具有非常明显的时间规律。”
他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分布图。
“看这里。这些评论主要集中在三个时间段: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晚上八点到十点。”
“这不是废话吗?”赵刚挠挠头,“这些时间段上网的人最多,发评论也正常啊。”
“不对。”陈默摇头,“普通用户的评论时间分布是随机的。但这个账号的发布时间太规律了,精确到每个三到五分钟就发一条,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他顿了顿。
“这种发布频率,不是人能做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沈悦的脸色变了,“这是机器发的?”
“对。”陈默点点头,往后靠倒在椅背上,用笔抵着下巴,“或者说,是程序控制的批量账号。”
林晚舟的心沉了下去。
“僵尸号。”
“没错。”陈默调出另一张图,“我顺着这个账号的评论记录往回查,发现了一个庞大的水军账号网络。这些账号看起来很正常,有头像、有动态、有粉丝互动。但实际上,它们都是同一个人控制的。”
“多少人?”江砚问。
“我目前追踪到的,至少有三百多个。”陈默说,“但根据我的判断,实际数量保守估计可能是这个的十倍,甚至更多。”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三百多个账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有人专门注册和养号,有人负责编写操控程序,有人接单接任务,有人负责执行。而躲在那个暗处的人,只需要在幕后指挥,就能轻易地操控舆论、引导风向、摧毁目标。
“这是典型的网络水军运作模式。”林晚舟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身音很沉,“我之前在省厅的时候接触过类似的案件。但规模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能查到幕后的操控者吗?”江砚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
“我在追踪IP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他说,“这些账号的IP地址被不停的跳转,追踪起来很困难。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这些账号的操控指令,都来自于同一个服务器。这个服务器的反追踪很厉害,但是我还是追踪到了一个虚拟定位。但根据我的分析,真实地址应该是在……”
“在哪里?”
“本地。”陈默说,“就在我们这个城市。”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本地。
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就在他们身边。
案情分析会结束后,林晚舟被江砚叫到了办公室。
“你想到什么了?”他直接问。
林晚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此刻的心情无比的沉重。
“昨晚沈小曼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江砚点头。
“她说那个人让她在直播时故意说一些话,针对某些人。”
“对。”林晚舟转过身,“我在想,那个被针对的人是谁?”
“你是说,苏念和沈小曼被威胁去攻击的目标?”
“不只是苏念和沈小曼。”林晚舟摇头,“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走到江砚的办公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调到市局前,在省厅看到的旧案卷宗。”她把文件递过去,“三年前的一个案子。女主播,二十六岁,在出租房里自杀。”
江砚接过文件夹,翻开。
“张雪。”他念出名字,“你认识她?”
“不认识。”林晚舟说,“但这个案子的某些细节,我觉得和苏念案有关联。”
“什么关联?”
“张雪死前,也遭受过大规模的网络暴力。”林晚舟说,“但当时的调查显示,她的死被定性为自杀。案子很快就结了,没有深入追查。”
江砚皱紧眉头,“你是怀疑……”
“我怀疑张雪不是自杀。”林晚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或者说,她的死,和网络暴力有关。但当时没有人追查这背后的真相。”
江砚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吗?”
“没有。”林晚舟承认,“但我有一种直觉,苏念案和张雪案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那个躲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可能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顿了顿。
“而且,我怀疑张雪的死,只是开始。“
江砚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是说,还会有下一个?“
林晚舟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下午,林晚舟和赵刚去了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
这里是张雪的家。
三年前张雪“自杀”后,她的家人搬离了那座城市。房子一直空着,积满了很多灰尘。但林晚舟通过关系找到了张雪的哥哥——张伟。他现在在本市的一家工厂里上班,偶尔会回来看看。
张伟今年三十二岁,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眼窝深陷。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哀伤。
“你们想知道小雪的事?”
他坐在林晚舟对面,声音沙哑。
“她死了三年了,案子早就结了。你们警察都说她是自杀,你们为什么还要问?”
林晚舟看着他,轻声说:“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张伟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
“真相?”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真相就是,她被人逼死了!那些网上的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畜生,他们把她逼死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警察不信。他们说那只是‘网络纠纷’,说小雪‘自己想不开’。他们什么都不查,就直接结案了!”
“对不起。”林晚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很痛苦。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听你说说,小雪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良久,他才开口。
“小雪是个很善良的姑娘。”他说,“她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后来做了网络主播,粉丝还挺多的。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三年前的一天,一切都变了。”
“发生了什么?”
“有人开始攻击她。”张伟说,“一开始只是在她的直播间里骂她,说她整容、说她卖货坑人、说她私生活混乱。小雪以为是普通黑粉,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
“但后来,攻击越来越厉害。有人在各个平台上发她的‘黑料’,全是编造的,说她当过小三、堕过胎、在夜总会上班……全是假的!但那些人不信。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林晚舟静静地听着。
“小雪试着澄清,但是没用。”张伟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人会断章取义她说的每一句话,把她的解释扭曲成另一种‘证据’。她越澄清,骂她的人越多。最后,她不敢上网了,不敢见任何人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开始失眠,开始不吃饭,开始自言自语……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但没用。那些声音已经把她淹没了。她活不下去了……”
“所以她选择了自杀。”
“不是自杀!”张伟猛得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她是被杀死的!是那些畜生一点一点杀死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三年都无法释怀的愤怒和悲伤。
林晚舟沉默了几秒。
“那些攻击她的人,”她问,“你还记得他们的账号吗?”
张伟摇头。
“我不懂那些。但我记得……有一个账号特别活跃。”
“什么样的账号?”
“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它的头像是一只,黑色的乌鸦。”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跳。
黑色的乌鸦。
她想起陈默给她看的那张关系图,“真相只有一个”这个账号的评论互动列表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一个叫“暗夜乌鸦”的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