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暗夜”的加密消息,四个字:
“接近她。”
附件里是一份档案。我点开,看见一张证件照——女人,短发,眼神清冷,嘴角没有一丝笑意。档案上写着她的名字:林晚舟。二十八岁,犯罪心理学专家,市局特聘侧写顾问。
还有一个名字,让这份档案多了一层意味:林小雅。她的母亲,二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我没有问为什么。这是“暗夜”的规矩——不问原因,不问目的,只执行。
只是那天晚上,我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第一次见到林晚舟的时候,她正蹲在李梦瑶的尸体旁边。
九月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混着某种更刺鼻的气味。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她把那截断了的蓝色丝带装进证物袋。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省厅的林老师?"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和那张照片里的人,太像了。
师父书房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致我最好的朋友——小雅。"
"江警官?"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定了定神,调整好表情。
"林侧写师。"我点点头,"省厅派了个年轻姑娘来?"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年轻不好吗?"她反问,"脑子清醒,手不抖。"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有点意思。"
我开始观察她。
她蹲在尸体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李梦瑶攥紧的手指,露出那截断了的蓝色丝带。她的动作很专业,视线扫过尸体的每一个部位,像是在阅读一本摊开的书。
然后她开始分析。
指甲缝里的泥土、手臂内侧的擦伤、坠落位置的偏移……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仔细,说得清晰。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这不是自杀。"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看着我,"至少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但我知道,那冷静下面藏着很深的东西。
因为她的母亲,我的母亲,死在同一天晚上。
而她的母亲,亲手杀了人。
杀的,是我母亲。
"江队?"她的声音打断了我,"你在听吗?"
"在听。"我收回思绪,"三天,你如果能证明这不是自杀,我就信你。"
她看着我,没有退缩。
"好。三天就三天。"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我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很慢,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她的目光扫过教学楼的窗户、花坛的泥土、地面的裂缝……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候师父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
"江砚……你替我照顾她。"
"照顾谁?"
"林小雅的女儿。"师父的眼眶红了,"你……你要保护她。"
我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林小雅杀了我妈,我为什么要保护她女儿?"
师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出什么。
"小雅她……"他终于开口,"她曾经是我的妻子。"
我愣住了。
"什么?"
"很多年前的事了。"师父闭上眼睛,"那时候‘月光'刚成立,我和她是搭档,后来……后来我们结婚了。"
"但后来她离开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怀孕了,想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所以她离开了我,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姓林。"
"她以为这样就能远离‘暗夜'。"师父的眼泪流下来,"但她错了。"
"‘暗夜'找到了她。他们用她的过去威胁她……强迫她执行任务。"
我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任务?"
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深很深的愧疚。
"你妈妈的事……不是小雅想做的。"
"她被迫的。"
"‘暗夜'用我威胁她……他们抓了我,说如果她不执行任务,就杀了我。"
"她选择……牺牲自己。"
"她杀了你妈妈,然后在任务完成后,选择了自我了断。"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我没能救她。我没能救她们两个。"
"我冒死救出了小雅的女儿。但我……我没能保护她们。"
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江砚……我知道你恨小雅。但……但她也是受害者。她和你妈妈一样,都是'暗夜'的受害者。"
"你答应我……你要保护她的女儿。"
"不要让悲剧重演。"
我看着师父,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
我当然恨。
我恨林小雅,恨"暗夜",恨这个世界对我母亲的不公。
但看着师父临终前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
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它只能让伤口更深。
"我答应你。"我最终说,"我会保护她。"
师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待。
"谢谢你。"他闭上眼睛,"谢谢你……"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上九点,我回到办公室。
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是一串加密号码。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她在查李梦瑶的案子。"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你跟紧了?"
"跟紧了。"
"她能查到什么?"
"不会太多。"我看着窗外的夜景,"我会在旁边盯着。"
"别让她查到不该查的东西。"那头的声音顿了顿,"特别是……她母亲的事。"
我的手指收紧。
"我知道。"
"还有,"那头的声音压低了,"李梦瑶这个案子,不止一个女孩。"
"什么意思?"
"你自己查。"
电话挂断。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不止一个女孩。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回荡。
李梦瑶之前,还有其他女孩被"暗夜"盯上?
还是说……
李梦瑶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开始?
我抬起手,看着左手腕上的疤痕。
那道疤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天晚上,火光冲天,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林小雅杀死。
我想冲过去,但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
是师父。
他把哭喊挣扎的我拖出了火场。他的手臂被烧伤了,我的手腕也被玻璃划破,留下了这道疤。
他说,你要活下去。
你要替你妈妈活下去。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林家,从大火里救出了八岁的林晚舟。
他救了仇人的女儿。
而我,活了下来。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看监控录像。
"江队。"她敲门,"我想跟你确认一些事情。"
我抬起头:"进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誊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周恒。"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名字,"李梦瑶的心理咨询师。我昨天去见过他。"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知道。他的工作室是从教育局的一个项目孵化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微微一动。
"你调查过他?"
"我是刑警。"我笑了笑,"调查是我的工作。"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
"江队,"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我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林小雅一模一样。
"因为你很有意思。"我说,"省厅派了个年轻姑娘来,我以为是个花瓶。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觉得不安。
像是在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