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单一个音节,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许清玉沉默了,余庆国沉默了,顾崇飞和宋婉也缄默到不再言语。
两家大人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情绪失控,没有骂自己的儿子,只是彼此挣扎着,带着最后一丝期盼问:
“假的对吗。”
“你们不是兄弟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空破灭后的声响,拉扯成了支离破碎的噪音。
那是无数道车鸣从远处泛而响起,一路驶过高架的声音。
“他们知道了。”
“我爸妈,余叔叔和许阿姨,都知道了。”
顾笑的电话终于打来。
“对不起。”
“图宝你为什么要道歉,我们不是......不是互相喜欢吗?”
“顾笑。”余莫图最终只是轻声开口,低低唤了一句,“我们这样有没有——”
“有没有太自私了。”
有一句话蓦地卡在喉咙里,咽不下,说不出,孤零零地立在那,立成几行碑文里来回不断的挣扎。
——
再次见到他那天,阳光很好,气温回暖,陆续下了几星期的雨彻底停了。
“拍完了?”
“杀青了。”
“好久不见,顾笑......腿还好吗?”
“没事了,没上次严重,四个月恢复的绰绰有余——反正剧组里我扮演的刚好是个坐轮椅的——”
顾笑一边说着,伸手揉了前边人的脑袋,对方不躲也不闪,只是垂着头,趴在栏杆上眺向远处的海面——
煦风一吹,贴着额头的刘海也拂了起来。
顾笑顿了顿,看着对方两侧太阳穴的疤痕,倏地咽了口唾沫。
他下意识想轻触,对面许是注意到了什么,侧过身子重新理了发型,随后抬头看向了他。
余莫图笑着开口:“这右边的疤是前阵子不小心摔的,是不是很丑......之想还换个露额头的发型,现在倒好,省钱了啊。”
“图......”
那一瞬间,顾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余莫图放松过了,对方本就瘦的身子骨这下又缩了一圈,脸颊也凹了进去。
想抱着他,想拍着他的背,可话到了嘴边,脚迈不出第二步。
“对不起啊。”余莫图看着他,低低又说了一句,牵强咧起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蓦地就鼻子一酸。
“异地恋好累啊,顾笑......明明说好要保护你的,我每一天却都在害怕。”
每一天活得千篇一律,每天睡不好,每天还总是犯困,眼皮抬不起来,大脑昏昏沉沉。
好像从那一刻起,灵魂有一部分被剥离了开,彻头彻尾的,人变得与世隔绝不见天日。
余莫图望向他,望向他的眉眼,突然间所有的疲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覆了上来,心头酝酿了这么长时间的悲哀,再次见面时堵塞成了一团积久发黑的淤血。
化不开,也落不下泪。
顾笑沉默到一言不发,只是捏着他的手,一味地死死捏着。
“有时候在想我要是女生就好了,这样跟你谈算不算名正言顺?”
“也就不会被人网上追着骂。”
“也就不会被恐吓。”
“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不理解,即便我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但我,我该怎么回去面对爸妈,叔叔阿姨啊。”
“......可能我就算真的是女生,那些舆论也依旧逃不开吧。”
余莫图抬着头,眼眶通红:“顾笑,我想了很久很久,性取向真的是原罪吗?”
“图,莫图——”
“顾笑你听我说。”余莫图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和你在一起这一年多我很开心。”
“真的,真的——”余莫图又重复一遍。
“但最近这四五个月,我也真的很累,很累......不管是家庭,还是生活,工作上,我好像找不到一个支点了。每天都在做噩梦,到现在我耳朵旁边还有骂声,那些骂我特别难听的话全都如数家珍——真的,你听,对,他们正在骂我是贱人,骂我勾引你,还骂我是——”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拥抱,余莫图整个人埋进了对方的胸膛里,鼻梁紧贴着衬衫,逼仄到快要窒息。
还想再说些什么......来着。
全忘了。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边,忘得一干二净。
视线里倏地蒙起了一大片水雾,余莫图愣了片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巨大的梧桐树叶遮下了阴影,四周抛来过无数打量的视线,不带停留地又匆匆离去。
大城市就是好啊。
一直这么忙。
下意识的,余莫图裹紧了拥抱,附着对方的肩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笑说:“我们会好的。”
隔着口罩,额头抵着额头。
可是真的吗。
真的很想再去相信,可余莫图发觉自己没有这少年心性再去热血了。
几个月下来,人做事变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待在舒适区里,袒露自己的坦诚,袒露自己的软弱。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午后梦魇里的泡沫,睡之前看不见,梦见时摸不着,醒来时空荡荡。
今天抓到了拥抱,抓到了体温,明天就会失去。
今天靠近了一点,靠近在身边,明天就会离开。
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改变骂声,没有改变质疑,住在二十几平米寸土寸金的上海,困扰着未来,困扰着醒不来的梦。
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好像看不见了。
少年心动过,却最孤独,最局促。
长大后不再是少年,踏出校门那一步,告别了乌托邦,告别了纯粹。
从此无数的考量,无数的犹豫,都是野草劲长,岁岁枯荣,败了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