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海边一家很小的旅馆里。旅馆是一栋白色的房子,三层楼,离沙滩只有不到一百米,站在房间的窗户前能看到海,虽然晚上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微微发亮的东西在远处起伏着,像一个在呼吸的、巨大的、不会说话的动物。
房间在二楼,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窗帘是淡蓝色的,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很慢很慢的、不会停的胸膛。徐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片黑色。他看不到海的颜色,但他知道它在,因为浪的声音一直在响,一波一波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很大很大的心脏在跳动。那种声音和他以前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它不刺耳,不尖锐,不会让人心烦,它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温柔的、低沉的摇篮曲。
周知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在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徐曳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那片黑色。他的头发被毛巾揉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翘起来,像一个不太听话的、刚洗完澡的、浑身散发着沐浴露香味的小动物。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徐曳,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你在看什么?”周知问。
“海。”
“看得见吗?”
“看不见。但听得到。”
周知也听了一会儿。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波一波的,很慢,很稳,像一个在呼吸的、很老很老的、见过很多事情的老人。那个老人不说话,他只是呼吸,用他的呼吸告诉你,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在你来之前他就在这里,在你走之后他还会在这里。徐曳听着那个呼吸,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慢了,变得和那个老人一样慢,一样稳,一样像一个在呼吸的、很老很老的、见过很多事情的人。但他不是老人,他只有十七岁,他见过的事情不多,但他见过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比如一把伞,比如一碗饺子,比如一个人在公交车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七站路。
“明天早上看日出吗?”周知问。
“几点?”
“五点。”
徐曳想了想,五点,天还没亮,他要四点半就起来。他不是一个会早起的人,但明天不一样,明天他要看日出,和他一起。看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把这个世界从一个黑色的、安静的、睡着的东西变成一个彩色的、热闹的、醒过来的东西。他想看那个瞬间,想看那个从黑变亮、从暗变明、从睡变醒的瞬间,想和周知一起看。
“好。”徐曳说。
周知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着徐曳的方向。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灯光模糊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得很干净的、发着光的黑石子。他看着徐曳,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周知说。
“晚安。”
徐曳关了灯。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是从海面上反射过来的,微微的,银白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不会断的线。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着周知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轮廓,头发的轮廓,嘴唇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浪的声音还在响,一波一波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很大很大的心脏在跳动。徐曳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快变慢,从乱变稳,最后和浪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一条河流汇入了一片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深不见底的海。他在那片海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的、很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只有一种很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抱着他,不是用手,是用一种他摸不到但感觉得到的东西,像光,像风,像那些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温柔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天还没有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很薄,很淡,像一层快要化掉的冰。他坐起来,看到周知也醒了,坐在对面的床上,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人,还没有完全浮到水面上,还在水下面看着上面的光。他看到徐曳坐起来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徐曳看到了。
他们洗漱完,走出旅馆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很柔和的、像牛奶一样的白,白色里面透着一点点橘红色,像一个正在慢慢熟透的、很大的、不会掉下来的果实。空气是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气息。沙滩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在沙子上爬来爬去的、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螃蟹。
他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面朝东方。沙子是凉的,比昨天下午凉了很多,坐上去的时候凉意从屁股传上来,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脑勺,走到头顶,像有人在给他浇了一小杯冰水。周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T恤,温度在慢慢地传递着,从一个人的身体传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很慢很慢的、但很确定的交流。
东边的天空在变。白色变成了浅橘色,浅橘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色的、很大很大的画。那些颜色在天空中慢慢地扩散开来,从东边往西边,从下面往上面,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它的颜色。海面也变成了那些颜色,橘红的、粉红的、紫的,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叫不出名字的、但觉得它应该是叫做“美”的颜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慢慢地出来的,是在某个瞬间,它忽然就跳出来了,像一个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忽然从藏的地方跳出来,喊了一声“我在这里”。那个瞬间很快,快到徐曳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太阳就已经挂在了海平面上方,像一颗很大很大的、发着光的、橘红色的、正在燃烧的球。光从它身上射出来,像无数根金色的、很细很细的针,刺在徐曳的眼睛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但他没有把眼睛移开。他让那些针刺着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睛发酸,刺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他没有移开。他想记住这个瞬间,这个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瞬间,这个光从暗变亮、从冷变暖、从蓝色变成金色的瞬间。他想把这个瞬间刻在脑子里,刻在心上,刻在他所有那些不会褪色的、不会消失的、会跟着他一辈子的记忆里。
周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嵌进徐曳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那种温热的感觉从他的手上传过来,和太阳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太阳的暖,哪个是他的暖。徐曳偏过头看着他,周知也看着那片海,看着那颗正在慢慢升起来的、橘红色的、发着光的太阳。他的眼睛里有太阳的光,有海面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琥珀,像蜂蜜,像所有温暖的、发光的、让人想靠近的东西。
“好美。”周知说。
“嗯。”
“比我想的还美。”
徐曳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被太阳染成金色的海,看着那些金色的碎片在水面上跳动着、闪烁着、像无数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灭的星星,看着那些一波一波涌上来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像一条一条金色的蛇一样的浪。他看着这些东西,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他的心不够用,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够用。他装不下这么多美,这么多光,这么多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杯子,被倒进了太多太多的水,水溢出来了,流得到处都是,流到了他的手上,流到了他的脚上,流到了他坐着的这片沙滩上,流到了这片很大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深不见底的海里。
太阳升得更高了,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亮白色,光线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不能再直视了。周知把目光从太阳上移开,看着徐曳。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海,有太阳,有徐曳。他看着徐曳,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徐曳心跳加速的话。
“我想每天早上都和你一起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