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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论一个牛角包如何拯救世界(失败) > 第24章 约定

第24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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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来得悄无声息。等徐曳注意到的时候,教室里的吊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风页呼呼地转着,把桌上轻一点的纸吹得到处跑。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坏掉了的闹钟。他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小臂,小臂上有昨天被蚊子咬的包,红红的,鼓鼓的,他挠了几下,更痒了。

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学校开始变得不太一样。走廊上的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蜂群一样的背书声。有人把课本举到脸前,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是闭着的,已经背到了不用看字的地步。有人在课桌上用铅笔写了倒计时,每天擦掉改一次,数字越来越小,小到让人心慌。徐曳不太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也不太想知道。他每天该写写该睡睡,像一台运转得不太好的机器,虽然没有坏,但也没有特别好。他只是每天中午和周知一起吃饭,放学后有时候去他家,有时候不去,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周知比他忙。一班的进度比七班快,老师已经开始在讲高三的内容了,卷子发得比传单还勤,每一张都要做,做不完的带回家,第二天接着讲。周知有时候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卷子带到食堂来,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题目,徐曳说他“你这样会消化不良”,他说“不会,我的胃很好”。后来有一次他真的消化不良了,捂着胃趴在桌上,徐曳把他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隔着校服帮他揉。周知的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有解冻的肉。徐曳揉了很久,揉到手都酸了,周知才说“好一点了”,然后直起身,拿起筷子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以后别一边吃饭一边看卷子了。”徐曳说。

“嗯。”

“你每次都嗯,每次都不改。”

周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你又来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和很多很多的、快要装不下的、溢出来的温柔。“你帮我揉胃的时候,是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

徐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周知没有说“谢谢你帮我揉”,也没有说“你揉得我好舒服”,他说的是“你帮我揉胃的时候,是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这句话里没有“谢”字,但比任何“谢谢”都重。因为它不是一个回应,它是一种陈述,是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一件事。

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学校放了几天温书假。不强制到校,想来的可以来教室自习,不想来的在家自己复习。徐曳不想去学校,因为教室里的吊扇太吵了,吵得他看不进去书。他也不想待在家里,因为冰箱的嗡嗡声和吊扇的声音差不多吵,而且家里没有周知。他最后去了周知家。

周知家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他爸在房间里午睡,他妈去上班了,整个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周知坐在书桌前写卷子,徐曳坐在他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语法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有翻过去。他在看周知。周知写卷子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不会出错的机器。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不去拨,就那么让头发挡着,好像挡不挡都一样,他看得到。徐曳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颧骨下面那道弧线,看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他耳垂上那个不明显的小缺口——他以前没有注意到那个缺口,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周知的耳朵上,把那个小缺口照得很清楚,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很小的、不会愈合的印记。

“你看了我十分钟了。”周知忽然说,没有抬头,笔还在动。

徐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周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你看我的时候,我这边会发热。”

徐曳把目光移回书上,英语语法书还是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连脖子都红了,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周知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落叶,很轻,很远,很安静。徐曳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翻不过去的语法书,看着周知写卷子的样子,觉得这个下午好长,长到像一辈子。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周知的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像两个终于可以不用再绑在一起的人。周知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徐曳碗里,没有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夹过来了。徐曳吃了那块排骨,很好吃,肉很软,汁很浓,甜咸适中,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不是排骨的热,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换了好几个台,不是新闻就是购物,还有一个台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穿着徐曳还没出生时流行的衣服,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周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了徐曳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徐曳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干净的,像夏天的风。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一个正在慢慢放松下来的人。徐曳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周知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徐曳。”

“嗯。”

“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

徐曳的手停了一下。“看海?”

“嗯。我查过了,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可以在那边住一晚,第二天回来。”周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太确定的、可能会被拒绝的、但他很希望对方答应的请求。“我没看过海。”

徐曳也没有看过。他从小在这个内陆城市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域是城郊那个水库,灰绿色的水,边上有很多钓鱼的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固定在岸上的雕塑。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书上说海是蓝色的,很大,大到看不到边,但他没有亲眼见过。他想像不出那种“大到看不到边”是什么感觉,就像他想像不出没有周知的日子是什么感觉一样。

“好。”徐曳说。

周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电视的光,有窗外路灯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海的颜色——虽然他没见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种颜色的,深深的,蓝蓝的,看不到底,看不到边,你知道它很大,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你知道它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到海了。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风页转得很慢,像是在偷懒。徐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风吹进来,是热的,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他吹。他答题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卷子的边缘被汗水洇湿了,变得软软的,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了又铺平的纸。他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读两遍才下笔,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怕自己会粗心。周知说过,粗心是最亏的,会的题做错了,比不会更难受。他不想让自己难受,更不想让周知觉得他粗心。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徐曳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种温暖的、发光的颜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很大很吵的河流。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在人群里找周知。他找了很久,找了好几分钟,找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操场、食堂、教学楼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都没有。他拿出手机,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过了几分钟,周知回了:“在教室,收拾东西。你来吗?”徐曳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教学楼走去。

一班教室里很乱,桌椅被拉得歪歪扭扭的,地上有很多纸屑和空笔芯。有人在收拾书本,有人在撕卷子,有人把不要的草稿纸揉成团往垃圾桶里扔,扔进了就喊一声“好球”,没扔进就骂一声“操”。周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看到徐曳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他的桌上有一摞卷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一本没有装订的书。他把那摞卷子拿起来,在桌上墩了墩,对齐了边角,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你东西好多。”徐曳说。

“嗯,一学期的。”

徐曳在他旁边坐下来,帮他一起收拾。他把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笔捡起来,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里,笔袋的拉链坏了,拉不上,他把笔袋卷了两卷,用橡皮筋箍住了。他看到桌子的角落里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打开那张纸,看到上面是周知的笔迹,写的是一个公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紧张,你都会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徐曳知道是写给谁的。因为那个“你”字,和他在信里写的那个“你”字一样大,大到这张纸装不下,大到这个教室装不下,大到整个世界都装不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周知看到了,没有说话,把它拿起来夹进了书里。那本书是语文课本,夹在《逍遥游》那一页,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徐曳觉得那条鲲好大,大到看不到边,和周知的眼睛一样,和他说要去看的海一样。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橘红色的,像一条一条被铺在地上的、不会熄灭的火。周知走在他左边,书包背在肩上,校服拉链没有拉,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在夕阳的光里变成了棕色,软软的,蓬蓬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不会听话的云。

“明天去看海吗?”周知问。

“你不是说考完试去吗?”

“明天就是考完试。”

徐曳想了想,明天,明天没有什么事要做,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必须要见的人。明天是空白的,是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是一段还没有被使用的时间。他可以把这张纸、这段时间,用来和周知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好。”徐曳说。

周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小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到眼睛都在笑的笑。那个笑容在夕阳的光里亮了好几秒,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挂在走廊的尽头,照亮了整条走廊,照亮了那些空荡荡的教室,照亮了那些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落满了灰的旧桌椅。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走在巷子里。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墙壁是橘红的,地面是橘红的,连风都好像变成了橘红的,吹在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绸缎。徐曳走在周知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他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在食堂里,他看到过类似的影子。那时候他和周知还不是很熟,他们只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走回教学楼。他走在周知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喜欢。是很喜欢。是喜欢到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影子的那种喜欢。现在他敢看了。他偏过头,看着周知,周知也偏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撞上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没有声音,没有浪花,就是汇入了,然后就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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