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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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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悬在头顶。徐曳记得那天是因为学校临时取消了下午的课,教学楼里的广播坏了,教导处的人一个班一个班地通知,走到他们班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老师开会,全体自习,不想上的可以回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教室里炸了几秒钟,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徐曳把笔袋拉好,课本摞齐,椅子推进桌下,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他在想要不要回家,回了家也是一个人,茶几上是干净的,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速冻水饺,但那台冰箱的嗡嗡声最近变得越来越大,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快要坏了。他不太想回去听那个声音。

手机震了。周知发来一条消息,说他爸今天要做检查,他上午就去了医院,问徐曳下午有没有课。徐曳说没有,学校放半天假。周知回了一个“哦”,然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发了一条:“那你来不来?”

徐曳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来不来”和“你来不来”不一样,“那你来不来”有一种试探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情,又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你不来,我就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回了两个字:“哪家?”

周知发了医院的定位,又发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徐曳把手机塞进口袋,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他走过那些光斑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忽明忽暗的,像一段信号不太好的影像。他不知道他走的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他只知道周知在医院里,周知说“那你来不来”的时候,那个“来”字比前面的字多停顿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店铺、行道树、红绿灯,全都慢慢地、无声地向后滑去。他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太阳穴,凉意从那一小块皮肤渗进去,像有人在给他降温。他闭上眼睛,听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机械的女声,每一个站名都念得一模一样,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一台永远不会累的机器。

他在医院门口下了车。消毒水的味道从大门里涌出来,混在冷空气里,变成一种刺鼻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甜。他站在门口给周知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知说“你等一下”,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跑。他等了大概三分钟,看到周知从住院部的大楼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条纹的病号服——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爸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跑过来的时候头发在额前跳着,像一丛被风吹乱的草。

他跑到徐曳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他看到徐曳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徐曳看到了。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路上堵不堵”,他说的是“你头发长了”。

徐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刘海确实长了一些,快要戳到眼睛了。他最近没怎么照镜子,没注意到头发长了,但周知注意到了。周知总是能注意到这些很小的事情——他头发长了,他瘦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没见他穿过的衣服。这些事情他自己都不会注意,但周知会。

“该剪了。”周知说。

“嗯,明天剪。”

“你上次也说明天。”

徐曳看着他,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不是完全一样的,但很像,像两片看起来一模一样但纹路不同的叶子。周知也意识到了,因为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那种“我们又来了”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好笑的笑。

他们一起走进住院部。电梯门口排着长队,周知拉着他走了楼梯。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周知走在前面,徐曳跟在后面,差了两级台阶,所以徐曳的视线刚好和周知的头顶平齐。周知的头发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显得很黑,很软,发旋的地方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一个不太听话的、站歪了的小孩。

“你爸怎么样了?”徐曳问。

“今天做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周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回音,“他最近好一些了,能下床走动了,昨天还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那挺好的。”

“嗯。”

他们走到五楼,周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医院特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颜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是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走廊两边是病房,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床单和挂在床头的输液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聊天,有人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知带他走进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那张床是周知爸爸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幅被人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画。他看到徐曳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出来。周知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看到徐曳的时候站起来,说“你来啦”,语气很自然,好像徐曳是这里的常客。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给徐曳坐,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徐曳说“谢谢阿姨”,她说“不客气”,然后坐下来继续削那个苹果。

周知站在床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爸。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他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压在水底,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很重,很沉,压着水底的那些泥沙,不让它们浮起来。

周知的爸爸看了看周知,又看了看徐曳,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周知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说了一句“知道了”。他没有解释他爸说了什么,徐曳也没有问。有些话是不需要被转述的,它们只属于说的人和听的人,别的人听到了,就变味了。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和血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数字,说了一句“一切正常”,然后走了。周知的妈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他爸嘴边。他爸张嘴吃了,嚼得很慢,像一台很久没有运转的机器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启动。周知看着这一幕,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徐曳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看到周知裤子的口袋那里鼓出来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得很紧。

后来周知的妈妈说要回家拿点东西,让周知照看一下。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发出很重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喘气。周知坐在床边,徐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的形状,就是一大片均匀的、没有变化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布匹,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他瘦了好多。”周知忽然说。

徐曳偏过头看着他。周知没有看他,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在白色的枕头上显得很小,像一个被缩放了的人。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想哭但没有哭出来的红,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眼睛里的血管都爆开了,但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会好起来的。”徐曳说。他知道这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能让周知觉得好一点,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坐在旁边就够了。

周知伸出手,握住了徐曳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另一只手,像在握一个很小很小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他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了很多,像是血液都流到了别的地方去,来不及温暖这双手。徐曳翻过手,掌心朝上,让周知的手躺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盖上去,把周知的手包在中间。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合拢的贝壳,把里面那颗小小的、凉凉的、微微发抖的东西裹住了。

周知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曳。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的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深夜里没有月亮的天空中唯一一颗星星的光。那颗星星很暗,很远,但它在那里,它亮着,在所有其他的光都灭了的时候,它还亮着。

“你手好暖。”周知说。

“是你手太凉了。”

“那你帮我捂着。”

徐曳没有说话,把周知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心在出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周知的,那种温热的、潮湿的触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着,像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他把拇指按在周知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温柔的迷宫。

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个很重的东西。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周知的爸爸睡了很久。徐曳和周知就坐在床边,手叠着手,看着那个睡着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如果那种灰白色的光也算阳光的话——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很清楚,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纸。那些褶皱太多了,多到铺不平,多到无论你怎么用力,它都回不到原来那个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也许不需要回到原来的样子。也许皱着的也很好。皱着的也是一种样子,是被生活揉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是时间的指纹,是那些不容易但已经过去了的日子留下来的证明。

后来周知的妈妈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水果。她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粥和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粥递给周知,说“你吃”,又把另一个饭盒递给徐曳,说“你也吃”。徐曳说“我不饿”,她说“不饿也得吃,你们这个年纪不能饿着”,语气不容置疑,像一个在发号施令的将军。徐曳接过去,粥还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他们坐在病房里吃了那顿饭。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软的,糯糯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小菜是腌萝卜,咸咸的,脆脆的,咬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周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数每一口粥里有多少粒米。他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了徐曳的肩膀上。不是那种把全部重量都交出来的靠,是一种更轻的、更像是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放一下头的靠。他的头发蹭着徐曳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气味,一种更深的、像是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疲惫的味道。

徐曳没有动。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空出来的手放在周知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周知的头发很软,今天没有洗,有一点油,但那种油腻腻的触感反而让人觉得真实,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活着的、会出油、会出汗、会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天之后头发变得黏糊糊的、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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