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明天能看到海吗?”周知问。
“天气预报说晴天。”
“晴天就能看到蓝色的海?”
“应该是吧。”徐曳说,“我也没见过。”
周知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那团火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烧着,映出徐曳的脸,映出他身后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墙壁和地面,映出整条长长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巷子。他看着那团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水,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东西,从心脏流出来,经过手腕,经过手掌,流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周知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周知的手是暖的,比平时暖了很多,像是血液终于流到了该流的地方,把那些凉了很久的角落都暖过来了。他们就这样牵着,走在巷子里,走在夕阳里,走在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软软的、暖暖的风里。他们的影子在身后,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徐曳想,明天他就要去看海了。和他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它会很好看。因为它是和周知一起去看的。任何东西,只要和周知一起去看,就会变得很好看。因为他的眼睛会先看到,然后通过他的眼睛,传到徐曳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海,是周知眼里的海。那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海。
他们走到徐曳家楼下的时候,停下来。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像一个正在合上的、很慢很慢的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两幅被水洗过的、还没有干透的画。
“明天几点?”徐曳问。
“七点的火车,我们六点在校门口碰头。”
“那么早?”
“早一点好,可以在海边多待一会儿。”
徐曳点了一下头。六点,天还没亮,他要五点就起来。他不是一个会早起的人,他的闹钟从来只会在六点二十响,响三遍他才起来。但明天不一样,明天他要去看海,和他一起。他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他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不是从昨天开始等的,是从很久以前,从周知说“以后考同一个大学”的时候,从周知说“明天见”的时候,从周知把伞塞进他手里的那个雨天。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一个像明天一样的、可以和他一起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的日子。
“那明天见。”周知说。
“明天见。”
周知看着他,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书包背在肩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夕阳最后一点残留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海的颜色。虽然他没看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种颜色的,深深的,蓝蓝的,看不到底,看不到边,你知道它很大,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你知道它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他伸出手,在徐曳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他的手指穿过徐曳的头发,指腹触到了头皮,温热的,微微出汗。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回了口袋里。
“明天见。”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徐曳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灯的光吞没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没有消失,他就在这条巷子的某个地方,在某盏路灯下面,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书包里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有一个拉链坏了的笔袋,有一本夹着那张纸的语文课本。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公式和一行字:“别紧张,你都会的。”那张纸被他看了很多遍,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已经很深了,但那些字还在,黑色的墨水,没有褪色,没有模糊,和写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徐曳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声控开关不灵敏,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墙壁上那些小广告照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六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动静。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快要干涸的河流。他换了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的橘红色已经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很细很细的、像伤口一样的线,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上面是深蓝色的夜空,下面是黑色的城市,中间夹着那道细细的、正在慢慢愈合的橘红色。他看着那道线,觉得它像一道正在合上的伤口,愈合了就不会再疼了,但疤痕还在,永远都在,提醒你这里曾经裂开过。
他的那些裂缝,也在慢慢愈合。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有一个人,把他的手指嵌进了那些裂缝里,把它们撑开了,不让它们合上,然后把光灌进去,把那些暗了很久的、冷了很久的、干涸了很久的角落,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暖过来了。
徐曳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快要消失的橘红色,想,明天,明天他要去看海了。和他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它会很好看。因为它是和周知一起去看的。
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道橘红色的线彻底消失了,久到天上出现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房间,坐在床上。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六点,校门口。”
过了几秒,周知回了:“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别迟到。”
徐曳看着“别迟到”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单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寡淡的香味。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翅膀缺了一半。他看着它,觉得它像一只在飞的蝴蝶,缺了一半翅膀,飞不高,飞不远,但它还在飞。它没有停。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但它很好听。它是最好的那种歌——你不需要学会,不需要记住,因为它一直在你耳边,从你出生到你死去,从来不会停。只是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周围太吵了。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那首歌听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以为是沉默。
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现在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听同一首歌。他们听的是同一首,在不同的房间里,在不同的黑暗中,在不同的心跳节奏里,听着同一首没有名字的、永远不会停的歌。那首歌在说:你在这里。他在这里。你们在一起。
徐曳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回去,面朝墙壁。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纸团已经很小了,小到像一粒石头,但它还在那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不需要握着它了,因为它已经在他心里了。所有那些他舍不得扔的东西,都已经在他心里了,不需要用手去握,不需要用口袋去装,它们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从肺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变成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明天见。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前,水是蓝色的,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看到周知站在他旁边。周知也看着那片水,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他偏过头看着徐曳,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徐曳没有听清,但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那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在雨里,在食堂里,在公交车上,在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地方。
他说的是:“你在真好。”
徐曳在梦里笑了。那片海好大,好蓝,好深,看不到边,看不到底。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看不到边的、深不见底的、巨大的、蓝色的东西。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的衣角吹得往后飘,把他们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觉得这片海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了,在周知的眼睛里。他见过这片海,在很多个下午,在很多个瞬间,在周知看着他的时候。那片海一直都在,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每一次说“明天见”的语气里。他一直在那片海里游着,没有岸,没有边,也不需要岸,不需要边。因为他不是在游泳,他是在被水托着,浮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慢慢地,漂向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