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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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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曳看着他。周知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那片海一样的光。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双眼睛比海还大,比海还深,比海还要蓝。他站在那双眼睛里,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双眼睛会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他变成一粒更小的沙子,一直看到他消失不见。他不会消失的,因为他在这双眼睛里,在这双眼睛里,他就不会消失。

“好。”徐曳说。

周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小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到眼睛都在笑的笑。那个笑容在金色的阳光里亮了好几秒,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挂在这片很大很大的、蓝色的、闪着金光的海上面,照亮了整片海,照亮了整片天空,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平面升到了半空中,久到光线从柔和变得刺眼,久到沙子从凉变热,热到坐不住了。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沙子从衣服上掉下来,掉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今天刚来的,哪些是一直在的。周知伸出手,徐曳握住了,他们一起走回了旅馆。

那天上午,他们在海边的小镇上逛了逛。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一些卖海鲜、贝壳、和旅游纪念品的小店。有一家店卖海螺,大的小的都有,放在一个很大的玻璃缸里,五颜六色的,像一堆被冲上岸的、不会动的、但很好看的小东西。周知拿起一个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递给徐曳。

“你听,有海的声音。”

徐曳接过来,放在耳边。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嗡嗡的,闷闷的,像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刮风,又像一个很大很大的贝壳在呼吸。他知道那不是海的声音,那是空气在空腔里流动的声音,但他没有说。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就是海的声音,因为海就在不远处,就在那条街的尽头,就在那些房子的后面,很大,很蓝,看不到边。这个海螺里装着那片海的声音,虽然他听不到真正的海的声音,但他能听到这个海螺里的声音,这个假的、但很像真的、让他觉得海就在耳边、就在心里、就在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的声音。

他们把海螺放回去了。周知没有买,徐曳也没有。他们都不太需要纪念品,因为他们已经记住了。不需要一个东西来提醒他们,这片海会一直在他们的记忆里,在那些不会褪色的、不会消失的、会跟着他们一辈子的画面里。他们记住的,不是海的颜色,不是太阳的形状,不是那些金色的碎片和白色的泡沫。他们记住的,是他们一起站在这里,一起看着这片海,一起听海浪的声音,一起在沙滩上走,一起看日出,一起说“好美”。这些“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比海重要,比太阳重要,比所有那些很美很美但不会记得你的东西重要。

下午,他们坐上了回去的火车。火车开了,窗外的海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横在天和地之间,像一个正在慢慢合上的、很蓝很蓝的眼睛。徐曳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蓝色的线一点一点地消失,没有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不会消失,它永远在那里,蓝着,大着,深着,看不到边,看不到底。就像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手指嵌在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这个人也不会消失,他永远在这里,在他的旁边,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生命里。

周知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不会醒的人。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地颤着,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微微地抖动。徐曳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永远在往上弯的、不太明显的弧度,觉得这片海会一直在他心里,这个人的脸也会一直在他心里,和这片海一起,蓝着,亮着,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

火车走了四个小时,他们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城市。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颜色。他们一起走出火车站,一起坐公交车,一起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巷子很长,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周知走在他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并排。他的书包背在肩上,校服没有穿,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额头。

他们走到徐曳家楼下的时候,停下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两幅被水洗过的、还没有干透的画。周知看着徐曳,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夕阳最后一点残留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海的颜色。虽然他不站在海边了,但他觉得那片海还在,在他的眼睛里,在这个人的眼睛里,在所有他们一起看过的东西里。

“我回去了。”周知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周知看着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背在肩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徐曳,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徐曳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他的手指穿过徐曳的头发,指腹触到了头皮,温热的,微微出汗。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回了口袋里。

“今天很开心。”周知说。

徐曳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他也很开心,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语言太小了,装不下他今天看到的那片海,装不下他今天看到的那个日出,装不下他今天在火车上看着周知睡觉时的那个心情。那些东西太大了,大到语言装不下,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大到只能放在心里,和那些很久以前的、很小很小的、但也很重很重的东西放在一起。它们会在那里,像那些沙滩上的印记,一层一层地叠着,新的盖住旧的,旧的还在下面,永远都在。

周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灯的光吞没了,看不见了。徐曳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橘黄变成了惨白,久到风从暖变凉,久到他的腿站酸了。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六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动静。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换了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想起那片海。那片海现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他看不到但知道它存在的方向,蓝着,大着,深着,看不到边,看不到底。它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不会因为他看不到而变淡,它就在那里,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和他在的时候一样,和他没有去的时候一样。它一直在那里,在他去之前就在那里,在他走之后还会在那里。就像这个人,在他出现之前就在这个世界上,在他消失之后还会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不想消失,他想一直在,在这个人的旁边,在这个人的手心里,在这个人的生命里,和那片海一样,一直在那里,蓝着,亮着,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周知回了一个字:“到了。”然后又发了一条:“照片我看了,很好看。明天洗出来,给你一张。”徐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橘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握在手心里的、不会灭的火。他看着对面那些亮着的窗户,觉得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不是真的在等他,是他自己在想象。他在想象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哄孩子睡觉,也许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们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他们都待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那盏灯下面,在自己的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地方。

他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他的灯亮着,茶几是干净的,冰箱在嗡嗡地响。他的房间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的校服已经拿走了,但那个人留下的温度还在,在椅背上,在桌面上,在那支没有盖笔帽的笔上。那些温度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像那片海,像那个日出,像那些金色的碎片和白色的泡沫,像所有那些很小很小的、但很重很重的、他舍不得扔的东西。它们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从肺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变成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今天很开心。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他梦见自己站在那片海上,不是在海边,是在海面上,脚踩着水,水是温的,很蓝,很清,能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鱼,有珊瑚,有所有他在电视里见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不沉下去,也不浮上来,就站在那里,水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水在他的下巴那里,凉凉的,痒痒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在轻轻地触碰着他。他低下头,看到水里有一个人的倒影,不是他自己,是周知。周知在水里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那个笑在水里显得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快要化掉的画。但他知道那是笑,因为周知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在水里烧着的、不会灭的火。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倒影,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手指碰到了水面,水面碎了,倒影散了,周知的脸变成了很多很多碎片,在水里慢慢地荡开,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很美的、但留不住的梦。他没有难过,因为他知道周知不在水里,周知在他旁边,在岸上,在那片沙滩上,在那片被太阳晒得很暖的、细细的、软软的沙子上,等着他回去。他转过身,往岸上走,水从他的身上流下去,从胸口流到腰,从腰流到腿,从腿流到脚,最后他走上了岸,站在了沙滩上。周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了身上的水,然后把毛巾还给周知。周知接过毛巾,把它搭在肩膀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周知说,“回家。”

徐曳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他们一起走在沙滩上,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细细的、软软的、烫烫的沙子上,像两个正在走路的人形剪影。那些剪影很长,很长,长到好像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长到好像永远不会断,长到好像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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