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在喊“周知好帅”,不止一个人。有几个女生的声音很大,大到他不想听到都不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着那颗已经不知道揉了多久的纸团,纸团已经很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他在想,那些人看到的周知和他看到的周知是不是同一个人。她们看到的周知是那个在球场上跳得很高、投得很准、跑得很快的人,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周知在球场上跑动时会下意识地往他站的方向看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看到了。他看到的是周知进球之后没有和队友击掌,而是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去防守。他看到的是周知在罚球之前,先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然后才接过裁判扔过来的球。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小到如果他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他在编。但他没有在编。那些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真的。周知在罚球线上站定的时候,球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徐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三月的阳光和操场上飞扬的尘土,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周知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他笑了一下,很小,小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徐曳看到了。然后他把球投了出去,空心入网。
哨声、掌声、欢呼声,所有的声音都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球场。徐曳站在潮水外面,手里握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矿泉水,看着周知被队友拍着肩膀和脑袋,看着他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看着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然后抬起头,又在找他。
他们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周知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徐曳,很安静地看着,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路标。他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长到旁边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徐曳低下头,把目光移开了。他的耳朵是红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撞。
比赛结束了,一班赢了。周知拿了全场最高分,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说“没什么”。他没有和队友一起去庆祝,没有去和裁判握手,没有在场边多停留。他拿起自己的衣服,朝徐曳站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还在他身后热闹着。欢呼声、哨声、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嗡嗡响的东西。周知走在这片嗡嗡声里,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背心领口也湿了,深了一块,像一个被水浸过的印记。他的脸上有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亮晶晶的,像很小很小的露珠。
他走到徐曳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徐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不是那种难闻的酸味,是一种热的、蒸腾的、像夏天午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他把手里那瓶已经不那么凉的水递过去,周知接过去,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背心上,又深了一块。
“你打得挺好的。”徐曳说。
周知把水瓶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笑意,有疲惫,有那种“你终于看到了”的、满足的、像孩子展示完玩具之后等着被夸奖的光。
“你看到了?”周知问。
“嗯。”
“每一个球?”
徐曳没有说话。他确实看到了每一个球。他看到周知进的第一个球是三分,弧线很高,穿网的声音很干净。看到第二个球是突破上篮,他过掉两个人的时候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看到第三个球是抢到篮板之后的补篮,他跳起来的时候手超过了篮筐。他看到了每一个球,还看到了很多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比如周知每次进球之后都会往他这边看一眼,比如周知罚球之前会先找到他的位置,比如周知在场上跑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他站的方向靠近。这些细节他全部看到了,全部记住了,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机的录像机,把每一个画面都刻在了脑子里。
周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很大,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暖黄色的灯,在三月的阳光下亮着。他伸出手,在徐曳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他的手指是湿的,带着汗和体温,蹭过徐曳的头发时留下了一点潮湿的触感。
“你头发晒热了。”周知说。
“你手上有汗。”
“嗯,我的汗。”
徐曳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们在球场上,周围全是人,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等下一场比赛,有人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他的头发上沾着周知的汗,湿湿的,黏黏的,但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让那一点潮湿的触感停留在自己的头发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属于他的印记。
“你什么时候打下一场?”徐曳问。
“周四,明天。”
“我还来。”
周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一些,像有人在那盏灯后面又点了一盏。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在叫他,说“周知走了一班合照”。他转过头应了一声“来了”,然后转回来看着徐曳,好像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拿着那瓶水转身跑了。
他跑回去的时候,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后背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跑动的姿态不像在球场上那么有攻击性了,变得很轻,很快,像一只正在回家的鸟。他跑进人群里,被人拉过去拍照,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拍照的时候他没有看镜头,他看了镜头外面,看了徐曳站的那个方向。
徐曳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瓶水被周知拿走了。他的手空着,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纸团已经很小了,小到像一粒石头,但它还在那里,和他所有的等待、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在深夜翻来覆去的心事一起,被他攥在手心里。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听到身后又响起了哨声,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知还在那里,在那片嘈杂的、滚烫的、被三月的阳光晒得发亮的球场上,穿着那件白色背心,流着汗,跑着,跳着,投着篮。每一次进球之后,他会往同一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方向现在没有人了。但明天还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