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阳光已经暖了。周三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把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拍在讲桌上。

“学校要搞篮球赛，”陈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的了然，“每个班都要出人，自愿报名，别给我搞什么‘老师我不行’‘老师我脚崴了’，去年你们班就凑不齐人，最后还是我去求着体育老师从隔壁班借了两个。今年不许借人，自己班上出。”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男生们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有人在问“什么时候”，有人在说“我可以打后卫”，有人已经站起来比划投篮的动作了，被旁边的人拽着衣角拉回座位上。女生们也在小声讨论，但不是讨论谁上场，是讨论谁会来看。

“安静。”陈老师用手指敲了敲讲桌，那几下不重，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后排某个男生没来得及收住的一声“好耶”，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报名表在班长那里，这周五之前交上来。还有，”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后排那些已经跃跃欲试的男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别给我受伤，别跟别的班打架，赢了别嘚瑟，输了别哭。”

全班笑了。

徐曳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没笑。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像水面上不断扩散的涟漪。他听到前排的男生在热烈地讨论战术，听到有人在说“一班好像很强”，听到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不需要刻意去听，它自己就会从所有嘈杂的声音里浮出来，像油浮在水面上一样自然。

周知。

“一班有周知，去年就是他们班冠军。”“周知打球是真的猛，上次我看他突破三个人上篮。”“他好像不怎么打吧？平时看着挺安静的。”“安静归安静，打球是真狠。”

徐曳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在那个还没画完的圈上面点了一个点，很小，像一颗种子。他看着那个点，想起周知打篮球的样子——他其实没怎么见过，只偶尔在体育课上远远地看过一眼。周知跑动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走路背脊挺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棵不太张扬的树。但在球场上他是不一样的，他的身体里有另一种东西，更野、更烫、更不讲道理，像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刀。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

班会课结束之后，班长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上写了七八个名字。陈老师看了一眼，说“够了”，然后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徐曳趴在桌上，听到陈老师走出教室时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和周知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周知更轻一些。

比赛安排在下周三和周四，抽签结果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徐曳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班对三班，七班对九班。不在同一天，不在一组，如果要碰到，得等到最后。

他走过了公告栏，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排出了一张时间表。

那天晚上周知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草莓。他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在徐曳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嘴唇。徐曳看着他，觉得他嘴唇上那点红色比草莓本身还要红。

“你们班篮球赛，你打吗？”徐曳问。

周知嚼着草莓，含混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说：“打。缺人。”

“你打什么位置？”

“不知道。哪里缺人打哪里。”

徐曳想象了一下周知在场上跑来跑去的样子，觉得不太像他。周知不是那种会跑来跑去的人，他更擅长站在原地，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做一件事，然后把这件事做好。但篮球不是站在原地就能做好的事，篮球需要跑，需要跳，需要出汗，需要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想看周知做这些事情，想看他出汗的样子，想看他喘气的样子，想看他和平时不一样的那一面。

“你会来看吗？”周知偏过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第二颗草莓。他的嘴唇上沾着草莓的汁水，红红的，亮亮的，像涂了一层很薄的唇釉。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个在问“你会不会来”但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嗯。”徐曳说。

周知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徐曳嘴里。草莓很甜，甜得有点过头了，甜到徐曳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他把草莓咽下去的时候，周知凑过来，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亲完之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了一句让徐曳耳朵瞬间红透的话。

“果然是甜的。”

周三下午，篮球场。

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阳光很好，把整个球场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每一个跑动的人身上都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徐曳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人群。一班和三班的比赛还没开始，但球场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占位置，有人在聊天，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他没有往人群里挤。他站在球场边的台阶上，那里比平地高一些，能看到整个球场。台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他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水，周知肯定有队里的水，但他在出门的时候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瓶身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凉凉的，滑滑的。

周知在场上的时候，徐曳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号码，徐曳没看清是几号。他的头发比寒假的时候短了一些，刘海没有遮住眼睛，跑动的时候头发在额前跳着。他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安静的、沉稳的、把所有东西都收在里面的周知，现在他把那些东西放出来了，跑、跳、转身、抬手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徐曳不熟悉的、野生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他运球过人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传球的时候不看人，手腕一抖，球就从防守球员的腋下钻过去了，精准地落在队友手里。他投篮的时候跳得很高，手臂伸直，手腕轻轻一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然后“唰”的一声穿过篮网，干净得没有碰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