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夏天,雨下得急,收得也快。
翌日清晨,昨日那场仿佛要淹没天地的暴雨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水汽的明媚晨光。阳光穿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香。
阮萦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冠,心里却并不像天气这般澄澈。
昨晚车厢里的那一幕,像是一场高烧。
那个向来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的男人,折断了烟,抵着她的额头,说那是他的“命”。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让她这一整夜都睡不安稳,梦里全是那双在昏暗中翻涌着暗潮的眼睛,还有那句“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和滚烫的呼吸。
“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阮萦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简短的信息,来自那个让她一夜未眠的人。
【夏彬陈:今日西湖水满,荷花正盛。我在曲院风荷,等你。】
没有施压,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提昨晚那个惊心动魄的告白。他像个耐心的猎人,在昨晚的暴烈之后退后了一步,给了她喘息的空间,却又布下了温柔的陷阱。
阮萦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换衣服。
曲院风荷,是西湖十景之一,也是杭州夏日里最风雅的去处。
阮萦到了约定的码头时,夏彬陈已经等在那儿了。
今日的他,与昨晚那个在名利场里长袖善舞的夏总判若两人。他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西裤。如果不看他手指上那枚从来不摘的银戒,和那身掩不住的清贵气度,他几乎像个普通的江南书生。
而在他身后,停着一艘极精致的小型手划船。没有船夫,只有一套静置的木桨。
听到脚步声,夏彬陈转过身。
目光落在阮萦身上的那一瞬,他原本平静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浅的涟漪。
阮萦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的改良旗袍,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件“像样”衣服。棉麻的质地虽不如丝绸顺滑,却透着一股子质朴的温润。领口微微立起,扣着一颗温润的白玉扣,裙摆只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如鹤的脚踝。
她没有穿高跟鞋,依旧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整个人清得像是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葱,与这满湖的荷香融为了一体。
“夏……夏先生。”
阮萦走近,下意识地改了口。那声“夏总”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是觉得太生分、太商业化,配不上此刻湖面的清风。
夏彬陈的目光在她那截白皙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上移,落在她清透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称呼,比‘夏总’好听。”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着一个邀请的姿势:“上来吧。今日没有外人,我自己划。”
阮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者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如今却要为了她握起船桨。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住她的手指,稳稳地扶着她跨进了船舱。
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
夏彬陈解开缆绳,单脚一点岸边的石阶,小船便悠悠荡荡地离了岸。
……
夏日午后的西湖,美得像一幅画。
小船穿行在密密匝匝的荷塘里,四周是连绵无尽的碧绿。荷叶高耸,像是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粉白的荷花就在手边触手可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亭亭玉立。
夏彬陈划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缓,船桨入水无声,只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扩散的涟漪。
“喝点茶。”
船行至湖心,夏彬陈将船桨架在船舷上,任由小船随波逐流。他从船舱的小红木桌上提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是雨前的龙井。
阮萦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
入口微苦,带着一点点涩意,但很快,一股甘甜便从舌根泛起,满口生津。
“茶是好茶,可惜入口是苦的。”夏彬陈看着她,目光深沉,似乎意有所指。
阮萦放下茶杯,看着船舷外掠过的水波,轻声说道:“苦尽才有甘来。就像这戏,不吃尽练功的苦,哪来台上一分钟的彩?”
“说得对。”
夏彬陈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忽然落在了她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指尖透着淡淡的粉,但掌心指腹却有着与其气质不符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着马鞭、刀枪把子留下的痕迹。
“可以看看你的手吗?”他突然问。
阮萦一愣,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拉着她的手,摊开在两人的视线之间。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
“老人家常说,掌纹代表命运。”
夏彬陈的指腹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掌心那条深深的感情线,声音温润如玉,“你看,你的感情线断了几截,又有细纹连接。这在相书上说,是情路坎坷,易生变故。”
阮萦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讲这些,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夏先生也信这些?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只信人定胜天,不信命中注定。”
“我不信命。”
夏彬陈抬起眼眸,看着她的眼睛,指腹却依然在那条断断续续的感情线上轻轻描摹,像是在抚平某种褶皱,“但我信因果,也信……变数。”
“变数?”阮萦不解。
“有些线,断了便是断了;但有些线,断了如果有人愿意去缝,或许能长得更好。”
夏彬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说进她的心里,“你的命运线上写着‘坎坷’,是因为之前没人替你挡着风雨。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沿着那条感情线缓缓向下,直到滑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如果,这个变数是我呢?”
阮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烧到了耳根。
“我不信命,阮萦。”
夏彬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我只信,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阮萦,昨晚的话,我没有开玩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快了,但我不想让你做缩头乌龟。这茶,你得慢慢品;这人,你也得慢慢看。”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银戒,“我不急。苦也好,甘也好,我都陪着你。”
阮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四周静极了,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锦鲤发出的泼刺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蝉鸣。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船上,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里,她心里的防线此刻正在一点点瓦解。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不再是平日里的疏离,而是写满了认真和温柔。
“夏先生……”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夏彬陈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他忽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两人的呼吸即将交缠的一瞬间。
“轰隆隆——”
天公不作美。
原本明媚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乌云像是从天边极速压境而来,瞬间遮蔽了阳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哗啦啦——”
盛夏的暴雨,来得急且猛。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坐稳了。”
夏彬陈的反应极快。他迅速抄起船桨,动作利落地划水,船身破开水波,向着最近的岸边疾驰而去。
雨势太大,即便坐在船舱里,两人的衣衫也很快被打湿了一半。
好在岸边不远。
小船靠岸的瞬间,夏彬陈一把抓起放在船舱里的那把油纸伞,先一步跳上岸,然后转身将阮萦拉了上来。
“快,去那边!”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湖心亭。
两人顶着暴雨,快步跑向那座亭子。
这是一座古旧的八角亭,四周没有墙壁,只有红色的立柱支撑着飞檐,正对着大片盛开的荷花。
刚跑进亭子,雨势陡然变大,仿佛天河倒灌。
雨水顺着亭子的飞檐如瀑布般流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将亭内与亭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阮萦有些狼狈,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微微喘着气。
夏彬陈也没好到哪去,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被雨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实的胸膛线条。
但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转过身,查看阮萦的情况。
“淋湿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阮萦摇了摇头,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锁住了。
夏彬陈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和那股好闻的檀香。
此时,亭外雨声如雷,亭内却静得可怕。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空气中滋生出一种名为“暧昧”的氛围,迅速发酵、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