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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命里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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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灵隐寺那声钟鸣响了之后,整整五天。

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杭州城照得白晃晃一片。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连风吹过都是烫的。那种热度像是一层透明的金箔,死死地贴在城市的皮肤上,蒸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晕眩感。

夏彬陈的车子缓缓停在南屏戏曲学院的侧门。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示意阮萦下车,车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周五晚上,有个慈善晚宴。”

夏彬陈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他坐在后座,手里并没有拿文件,只是那样交叠着双手,左手那枚戴了十四年的银戒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是夏氏公益基金会每年例行的活动。”

他补充道,目光平静地落在阮萦身上,“今年的主题是‘文化复兴’,‘非遗新生’项目作为重头戏,需要正式对外亮相。”

阮萦正准备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他:“夏先生的意思是,我也需要去?”

“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顾问。”

夏彬陈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那天在会议室里,你说我们如果改了戏就是生产‘尸体’。现在,这具‘尸体’能不能活过来,能不能让那些投资人和合作伙伴看到它的价值,需要你亲自去站台。”

阮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夏总真会记仇,连‘尸体’这个词都记住了。”

“不仅如此,”夏彬陈微微挑眉,“顾家的几位长辈也会去,还有一些文化口的官员。这是一个机会,让你的‘戏’,演给真正有话语权的人看。”

阮萦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那是她最舒服的“皮肤”,但如果走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名利场,恐怕真的会像王大伟说的那样,显得格格不入。

“我……我不太擅长那种场合。”她低声说,“怕给您丢人。”

“丢不了。”

夏彬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穿着得体的衣服,微笑,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至于衣服……”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裙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阮小姐崇尚素雅,但那是名利场。你代表的是夏氏的面子,也是非遗文化的门面。”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会有造型团队去你的宿舍楼下。这天气热,挑一套……凉快且不磨脚的。”

……

周五晚宴设在西湖边的一座百年老宅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这里是杭州名流圈最顶级的社交场,门槛高得令人咋舌,每一块地砖下都仿佛埋着半部杭州的商业史。

阮萦到底还是听了夏彬陈的话,没有穿那种累赘的拖地礼服,而是选了一条剪裁得体的墨绿色丝绒长裙。

裙摆的设计很巧妙,只在裙角处绣了几片淡金色的银杏叶,既不至于在名媛堆里显得寒酸,又保留了她自己的一份清雅。

只是为了配这条裙子,她不得不买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

这对于常年穿帆布鞋、在练功房里摸爬滚打的阮萦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

宴会厅里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晕。

夏彬陈正被一群政商名流围在中间,谈笑风生。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真丝西装,剪裁依旧极简,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如清水一般的微光。在那群深色西装、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他干净得几乎发光,手腕光秃,银戒清冷,整个人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不染纤尘。

阮萦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尽量减少走动。

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钻心的疼,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浮华。

没有那种当面赤裸裸的挑衅,这种无声的排挤反而更像是一张绵密的网。

几个路过的名媛看似无意地瞥过阮萦,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那是谁?看着面生。”

“好像就是夏总带来的那个……南屏戏校的学生吧?”

“听说是什么项目顾问。穿成这样就来了?还以为是来走秀的呢。”

“呵,大概又是哪个想借夏总上位的,不过看着气质倒是挺……挺‘清苦’的。”

细碎的议论声像飞蚊一样钻进耳朵里。

她们没有恶语相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但那种将她视作“异类”、视作“茶杯里的一粒灰尘”的漠然,比谩骂更让人如芒在背。

阮萦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依然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没有反驳。在这个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利场里,道理往往是讲不通的,尤其是跟一群活在云端的人在讲道理。

阮萦的背脊挺得很直,她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那个男人,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假笑,在名利场里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夏彬陈结束了那边的寒暄,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在任何时候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她。

他径直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名媛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半分,直接走到了阮萦面前。

“脚疼?”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一声低语,却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阮萦一愣,下意识地把脚往裙摆里缩,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跟我来。”

夏彬陈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震惊、探究或鄙夷的目光,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一间休息室。

阮萦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在她的心尖上碾过。

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夏彬陈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些恶意的目光。

他让阮萦坐在天鹅绒的沙发上,然后——在阮萦震惊得快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这位身价千亿的夏家家主,那个从来都高高在上、连一丝灰尘都不沾的夏彬陈,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夏先生,您……”阮萦吓得想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

夏彬陈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脱去了那只让她受罪的细高跟鞋。

她的脚踝纤细,因为走路久了而有些红肿,脚后跟果然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红得刺眼。

夏彬陈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枚创可贴,动作极其轻柔地帮她贴上。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却又烫得惊人。

他不嫌弃她的脚,也不嫌弃那细微的伤痕。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在处理一个小小的伤口。

“以后,不要穿这种磨脚的鞋子。”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心疼,“那把伞能压得住烟雨,这双鞋却配不上你的脚。”

阮萦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那双即使在跪着也依然挺拔的脊背,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轻视的金殿之下,在这个人人都想踩死她的名利场里,竟然有人愿意为了她脚上的一点皮外伤,屈尊降贵,单膝下跪。

这比他在会议室里那句“我愿意做你的第一个观众”,更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温柔。

夏彬陈贴好创可贴,抬头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要继续躲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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