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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层台阶,一声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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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夏氏集团顶层。

清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的玻璃窗,将总裁办照得纤尘毕现,却温暖不了那股常年盘踞在此的冷意。

夏彬陈正站在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光秃的手腕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上没有任何褶皱,整个人看起来既贵气又疏离,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美则美矣,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感。

只有左手中指那枚素圈,在咖啡杯沿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夏总,您要的资料。”

林助理推门而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

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夏彬陈转过身,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封面上。

“说重点。”

“阮萦,23岁,南屏戏曲学院戏曲文学专业研二学生。”

林助理翻开第一页,语速平缓,“父母早年离异,各自组建家庭,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江氏,原省越剧团资深青衣,退休金优渥,在圈内颇有威望。五年前江氏去世,留下一套位于西湖景区的老宅,以及部分古玩字画变现后的现金存款。之后她一直跟着一位住在灵隐寺附近的老琴师生活,也就是送她那把伞的师父。可惜,那位老琴师上个月也走了。”

林助理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夏彬陈的神色,继续说道:“这就是全部。她没有复杂的社交关系,征信记录是一片空白,名下没有任何资产,连那个帆布包里的保温杯都用了五年。她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夏彬陈翻看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站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惊。

书香门第,清贵人家。

她身上的那种从容,那种对金钱的淡然,不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恰恰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世面——那种藏在泛黄书页里、藏在戏文唱词里的、不需要用金钱来标价的世面。

她不是一穷二白的“微尘”,也不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戏子。

她是一株不想做笼中金丝雀的兰花。

“那把伞呢?”夏彬陈突然问。

“查到了。那是一把老物件,工艺已经失传了。市面上估价不高,但在收藏圈里,那是无价之宝。她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夏彬陈合上档案,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她说的话——“太沉,容易伤手。”

原来那把伞里,藏着她前半生的身世流离。

“知道了。”夏彬陈将文件推到一边,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却疏离的淡漠,“夏氏公益基金会和南屏学院的那个非遗项目,合同拟好了吗?”

“拟好了,下午就要开第一次筹备会。南屏那边会派代表过来签字。”林助理回答道。

“嗯。”夏彬陈看了看窗外,目光深远,“下午的会,我参加。”

……

下午三点,夏氏集团一号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高管和资方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资本博弈特有的压抑感,双层隔音玻璃将窗外的喧嚣彻底斩断,只剩下冷气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是关于“非遗新生”项目的第一次筹备会。

作为夏氏公益基金会,今年重点打造的文化项目,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运作,更是夏家在政商两界展示文化话语权的一步闲棋。

但此刻,这步棋似乎走得并不顺。

“王导,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牡丹亭》改成……偶像剧?”

说话的是夏彬陈。他坐在主位,身上那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在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手工定制西装、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装饰的男人身上,那枚唯一的银戒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他对面坐着的,是业内资深的名导演王大伟。

王大伟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夏总,您别死脑筋。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听那种咿咿呀呀的昆曲?我们要的是流量,是话题!我们要找那种顶流的流量明星,哪怕让他扮个柳梦梅只唱一句词,那点击量也能把服务器撑爆!”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坐在末端的阮萦,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至于阮小姐提出的‘保留原汁原味’……呵,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学校里的高材生,但这里是商界,不是你的象牙塔。我们做的是产品,要卖得出去,不是放在博物馆里落灰。”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阮萦身上。

阮萦今天换了一身装扮。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立领真丝衬衫,面料是上好的桑蚕丝,泛着珍珠般细腻却不刺眼的光泽。领口用几颗极细的珍珠盘扣固定,衬得她修长的脖颈愈发如天鹅般优雅。袖口收得很窄,露出半截皓腕,手腕上没戴表,只戴了一只成色极老的和田玉镯,温润内敛。下身是一条黛青色的马面裙,裙门上有着暗纹的云雷刺绣,随着她的坐姿垂坠而下,既有古意,又不失现代的干练。

她坐在长条桌的末端,在这间充满了黑白灰冷色调、充斥着西装革履的会议室里,就像是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潭深秋的湖水。

“王导,”阮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了王大伟那充满铜臭味的逻辑上,“《牡丹亭》之所以能传唱四百年,不是因为它迎合了哪个朝代的流量,而是因为它里面有‘情’。杜丽娘可以为爱死,柳梦梅可以为爱生。这份‘情’,是跨越时代的。”

“那是书里写的!”王大伟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是市场经济!你要把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扔掉,换上现代的元素,比如……电子音乐,比如说唱,这样才能让年轻人接受!”

“那不叫《牡丹亭》,那叫《牡丹亭之魔改》。”

阮萦放下钢笔,直视着王大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连‘魂’都没了,那这非遗传承,传承下来的就是一具尸体。夏氏做这个项目,难道就是为了生产尸体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这话太重,也太不留情面。不仅打了王大伟的脸,也打了在座所有人的脸——包括坐在主位上的夏彬陈。

王大伟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你!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夏总,你看这就是你们选的顾问?简直不可理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夏彬陈身上。

等待这位高高在上的夏家家主发怒,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最礼貌、最冰冷的方式,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孩赶出去。

夏彬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极有节奏的三声,像是谁的心跳,在这个沉寂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阮萦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快。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眸底翻涌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钢笔。

那只钢笔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咬合着某种命运。

“阮小姐的想法很有趣。”

夏彬陈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上好的古琴余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名利场里,‘有趣’这两个字,比千金还要难得。”

王大伟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夏彬陈停下手中旋转的钢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阮萦,语气轻缓却笃定:“我愿意做阮小姐的第一个观众。”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潜台词:在这个名利场里,我给你撑伞。

阮萦猛地抬起头,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她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显得那么渺小,却又格外清晰。

“按照阮小姐的方案做。”

夏彬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淡漠,“王导,如果您觉得‘尸体’不好看,那您可以不必看。毕竟,夏氏只做有灵魂的项目。”

王大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位平日里惜字如金、只看重利益的夏家家主,此刻竟然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当众驳了所有人的面。

这……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夏彬陈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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