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雨停了之后,整整三天,杭州的天气终于放晴了。
春末夏初的阳光有着一种黏腻的暖意,透过龙井茶园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彬陈选的这家“听松楼”,便藏在这片最深的绿意里。
这并不是一家寻常意义上的餐厅。它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匾,孤零零地挂在半山腰的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门口。
想要在这里吃一顿饭,不仅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还得通过熟人引荐。这里卖的不是菜,是一种在喧嚣尘世中剥离出来的“静气”。
夏彬陈包下了“松风”间。
这是一间四面通透的木构包厢,推开门便是满山的茶树和云雾。屋内燃着极淡的沉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将空气中那股属于都市的浮躁都洗净了不少。
他是来做交易的。
在他看来,这顿饭的本质,就是一次精确的商业清算。那把油纸伞,那杯陈皮老白茶,以及那场不合时宜的顺风车,在夏彬陈的账本里,都被换算成了具体的金额和人情的重量。他不习惯欠谁的,尤其是这种不知底细、看似普通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下午六点整,阮萦到了。
她没有穿那种为了迎合场合的小礼服,依然是一身简单的棉麻长裙,颜色是那种很淡的月白,袖口处绣了几朵极其写意的兰花。头发随手挽了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有些年头的木簪。
她走得很慢,脚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帆布鞋踩在木质回廊上,几乎听不见声响。橡胶鞋底与老旧的木板摩擦,偶尔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像是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
站在那扇雕花的木门前,她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然后才转身进屋。
这种从容,与夏彬陈惯见的那些为了见一面大佬而精心打扮、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的名媛们截然不同。她就像是从这茶园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本来就该在这里,而那个满身冷气的西装男,才是那个闯入者。
“夏先生。”
阮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阮小姐,请坐。”
夏彬陈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优雅,却也透着股刻意的疏离。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冷盘。龙井虾仁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温润的翡翠;宋嫂鱼羹色泽金黄,点缀着鲜红的火腿丝和翠绿的葱丝,香气扑鼻。
“不知道阮小姐口味如何,就随便点了几道这里的特色。”夏彬陈的声音温润,那是他在谈判场上惯用的声线,“这家的龙井虾仁用的是当天采摘的明前龙井,鱼羹也是用野生鲈鱼熬的。”
“谢谢。”
阮萦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她拿起筷子,姿态并不像是在高档餐厅用餐时的那种拘谨,反而透着一种专注于食物本身的味道的认真。
她夹起一颗虾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亮了一些。
“茶香很鲜,虾仁很弹。是好东西。”
夏彬陈坐在对面,并没有动筷。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青花瓷的茶杯沿上,指节分明,冷白如玉。他看着阮萦吃饭,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在这个名利场里,人吃饭是为了社交,是为了谈生意,是为了展示品味。很少有人像她这样,仅仅是为了吃饭。
她吃得干净,不发出一点声响,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味这春天的滋味。
“那天雨里,承蒙阮小姐照顾。”
见她吃了半饱,夏彬陈终于切入了正题。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谈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夏某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欠人情。今天这顿饭,算是还了那天借伞的人情。至于搭车——我也算是请了阮小姐一程,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阮萦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筷子尖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进了夏彬陈的眸底。
那眼神里没有被请客的惊喜,也没有被“金主”赏光的受宠若惊。她甚至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像是戏台上的小旦看透了台下看客的心思。
“夏先生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阮萦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的茶杯——那是普通的玻璃杯,不是昂贵的紫砂壶——轻轻吹了吹热气。
“那天不过是一把旧伞,顺路搭个车而已。那把伞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旧物,伞骨虽然沉了点,但还能遮雨;那半包陈皮也是我自己晒的,不值几个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很浅,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破了夏彬陈精心维持的体面:“夏先生这顿听松楼的宴席,怕是连那把伞和那半包陈皮,连本带利都算进去了。这利息,未免也太高了。”
夏彬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在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很少有人敢这样当面拆穿他的算计,更很少有人把这些东西说得这么……轻飘飘的。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夏彬陈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冷酷,“伞是有价的,车是有价的,就连那天夏某耗费的时间,也是有价的。银货两讫,互不相欠,这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连绵的茶园,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况且,夏家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不欠因果。无论是商界还是政坛,只有手里干干净净,这把椅子才能坐得稳。”
“真无趣。”
阮萦轻声评价了这三个字。
不是讽刺,就是单纯的无趣。
就像是看了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折子戏,觉得索然无味。
“阮小姐觉得我该怎么做?”夏彬陈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欠着人情,下次再见,再让雨水淋湿一次西装?还是我应该像个市井无赖一样,抱拳说一声‘大恩不言谢,来世做牛做马’?”
“那倒不必。”
阮萦站起身,拎起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她没有再看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仿佛刚刚那顿所谓的“顶级美味”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填饱肚子。
“既然夏先生把账算得这么清,那这顿饭我就吃得安心了。”她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多谢款待,我也该回学校排练了。戏台不等人,正如夏先生的时间不等人。”
说完,她转身便走。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索要联系方式或者试图攀附。
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门外,就像一阵风穿堂而过,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桌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龙井虾仁。
夏彬陈坐在原位,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这是第一次,他在请人吃饭这种事上,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他赢了算计,赢了体面,却好像输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蜿蜒的龙井路上。这条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车顶上方交汇,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绿色隧道。车灯打在路面上,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车厢里很安静。
这次夏彬陈没有升起黑色的隔断板,也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顿饭吃得有些意兴阑珊。
司机小周依然保持着那副雕塑般的专注,车开得极稳。
夏彬陈坐在后座右侧,阮萦坐在左侧。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那是属于两个世界的安全距离。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顿饭的“账已两清”,阮萦显得比上次在雨中时要放松许多。她侧头看着窗外,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她的脸,随着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忽隐忽现,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夏彬陈有些疲惫。
连日的会议和收购案的繁琐事务,让他哪怕在这样的夜晚也无法真正放松。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衬衫的领扣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去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就在这时,车子正好驶过一段路灯特别明亮的地段。那是一盏故障闪烁的路灯,骤然亮起的白光毫无遮挡地涌入车厢,像是一道聚光灯,瞬间将后座照得纤毫毕现。
夏彬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保养得极好,是一双典型的、养尊处优的上流社会的手。
在那冷白刺眼的灯光下,他左手中指根部的一抹银色,突兀地闪了一下。
阮萦原本看着窗外发呆的视线,忽然被这点光亮吸引了过去。
她转过头,目光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镶嵌着南非巨钻、用来炫耀财富的婚戒,也不是刻着家族图腾、用来彰显权势的印章戒。
那只是一枚极简的、素净的银圈。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宝石,表面甚至因为戴得太久,已经被磨得有些粗糙,泛着一层冷冽的灰白色光泽。
在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手工定制西装、除了那枚戒指外再无半点多余装饰的男人身上,这枚平平无奇的银圈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却又扎眼得像是一道愈合了却依然狰狞的伤疤。
阮萦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说话,也没有大惊小怪。
但那眼神里的一抹探究,却像是无声的触角,轻轻触碰了那个一直被夏彬陈严密包裹着的禁忌开关。
夏彬陈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解扣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修长的手指僵在领口处。
他并没有立刻把手藏起来,也没有慌乱地遮掩。他只是那样自然地垂下左手,任由那枚素圈暴露在灯光下,也暴露在阮萦的眼中。
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敢问这枚戒指的来历。
那些老资格的合作伙伴都知道,夏家家主这根手指是碰不得的禁区。谁多问一句,谁就会被踢出局。
但他此刻竟然并不反感阮萦的注视。
也许是因为她是戏外人,也许是因为她刚刚那句“真无趣”让他卸下了一丝防备。
“看什么?”
夏彬陈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久违的沙哑。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很奇怪?”
阮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树影。
她的声音很轻,混着车载音响里流淌着的那首低沉的大提琴曲,像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是不太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出戏里的词:“坊间传闻,左手戴中指,那是‘招财’、‘守财’的意思。夏先生这双手日进斗金,签的是上亿的合同,怎么还戴个这么旧的银圈?是为了以此示人,夏家不仅有权,还格外‘惜财’吗?”
她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讽刺。
就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坐拥金山,却还要在碗里锁个洞守财的守财奴。
“家里祖母定下的规矩。”
夏彬陈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夏家在这片地界上立足百年,枝叶虽大,却也风雨不断。她说我是夏家这一代唯一的独苗,不仅要守得住财,更要镇得住这宅子里的气运。”
他说到“镇住”二字时,眼神深沉如渊,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戒指。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那不像是在抚摸一件饰品,更像是在确认一道常年戴在身上的刑具。
“这枚戒指戴在手上,不是为了敛财,而是为了时刻提醒我——有些路能走,有些利不能贪,有些规矩,破了就是万劫不复。”
“镇住?”阮萦挑了挑眉,“夏先生是觉得,夏家的千亿家业,还得靠这一只平平无奇的银圈来锁?若是这银圈丢了,难道夏家的基业就塌了?”
“心有所系,方能守得住。”
夏彬陈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沉:“戴上它,我就知道我是谁,我该做什么。比起虚无缥缈的运气,我更相信看得见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