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
“项目既然定了方向,按惯例,要去寺里烧一炷香,给这出‘戏’求个顺遂。”
夏彬陈对阮萦说道。
阮萦有些意外:“夏先生也信这个?”
“我不信佛。”
夏彬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优雅地披上肩头,“但我信‘顺遂’。既然要做这个项目,总得求个心安。”
车子驶往灵隐寺。
并不是游客如织的大门口,而是后山一条僻静的小径。
暮色四合,灵隐寺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悠远而苍凉。
要去大殿,需要走一条长长的石阶路。
那是千层台阶。
每一级台阶都由青石铺就,因为年代久远,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台阶陡,路滑,阮小姐小心脚下。”
夏彬陈走在前面,他穿着昂贵的皮鞋,走在这条充满野趣的山路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但他走得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阮萦跟在他身后。
她穿的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走这种路反而比他轻松得多。
她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每迈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试探脚下的青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夏彬陈吗?
怎么到了这山里,反而变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笨拙得可爱。
“夏先生,”
阮萦快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这条路,不好走。”
夏彬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凤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香火烟雾。
“是很不好走。”他承认,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嘲,“就像有些路,明明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既然不想走,为什么还要走?”阮萦问。
夏彬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
那是通往神佛的路,也是通往她那个世界的路。
“阮小姐,你信命吗?”他忽然问。
“我信戏。”阮萦回答,“戏文里的命,都是写好的。生旦净末,各有各的戏路。”
“我想改写一出戏。”
夏彬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一出不按常理出牌的戏。”
就在这时,一群带着孩子的游客从侧面挤了过来,横冲直撞。
人潮拥挤,阮萦被人流挤得一个踉跄,脚下踩到了青苔,身子向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手没有戴表,指尖微凉,却有力得惊人。
夏彬陈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住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侧过头,那双温润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却清晰地钻进了阮萦的耳朵里。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了那群拥挤的游客和她之间。
直到周围的人群流过去,他才松开手,动作克制而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留恋。
“台阶陡,跟紧点。”他说。
两人继续向上走。
这一次,夏彬陈放慢了脚步。
他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人流。
周围的男人们手腕上戴着名表,手里拿着佛珠,脖子上挂着玉坠,满身富贵逼人。
唯独夏彬陈,除了那枚素圈,身无长物。
可他却站得最直,走得最稳。
像是一株在红尘中独自挺立的孤竹,哪怕周围是一片泥泞,也不染半分尘埃。
终于,他们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回头望去,整座杭州城尽收眼底。西湖如镜,群山如黛。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穿透了层层暮色,在天地间炸响。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喧嚣都静止了。
漫天的香火烟雾缭绕,虔诚的信徒跪在蒲团上,喃喃低语。
夏彬陈站在广场的边缘,没有去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金身大佛,大佛眉眼低垂,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
“夏先生,许了什么愿?”
阮萦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夏彬陈转过身,看着她。
钟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回荡,他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许愿……”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变得异常柔软,“这一千多级台阶,我走完了。”
“阮萦,”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这声钟鸣,是为我而响。”
“它在提醒我——夏彬陈,你的戏,该换一种唱法了。”
夜风卷起香火的烟雾,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阮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清冷、却又在一瞬间卸下防备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愿意做你的第一个观众。”
夏彬陈手上那枚守了十四年的银圈,在这一刻,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
此刻,她分明看见,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观众,已经悄悄走下了神坛。
走向烟雨人间。
他不再看她演戏。
他只想,和她一起,演完这剩下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