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萦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那就走吧。”夏彬陈站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脚,“今晚的主角是你,不是那群只会穿高定却连路都走不稳的女人。”
他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阮萦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那一刻,她觉得脚后跟那贴着创可贴的地方,不再疼了,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热意,顺着血液,一直流到了心里。
回到宴会厅时,几个相熟的朋友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与夏彬陈家世相当、从小一起长大的“书香门第”公子哥儿,名字一个比一个雅致,气质一个比一个清冷。
“哎哟,夏总,刚才跑哪去了?”
说话的是邱知礼,手里晃着酒杯,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去躲那些想给女儿相亲的阿姨们了。”
旁边江牧淮也笑着接话,语气温润如玉,却透着股寒意:“可不是嘛。夏总,今年你也三十二了吧?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过了三十还没动静,家里长辈不得急坏了?”
“听说顾家的那位大小姐顾令仪,刚从巴黎进修回来,那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另一个玩伴——陆驰野,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夏总,你也该顾全大局了。夏氏这么大的摊子,确实需要一位能够持家的女主人。”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调侃,语气里满是的催促。
在他们的逻辑里,婚姻是家族的联姻,是资产的合并,是生意的延续。这是他们这种生在云端的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夏彬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润如玉的微笑,并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正端着果汁的阮萦身上。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在看向她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各位说得对,是该顾全大局。”
夏彬陈淡淡地应了一句,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性感。
“那就……这么定了?”宋砚礼有些惊讶,以为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还没到时候。”
夏彬陈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是一句玩笑,却重得像是一道敕令,“有些事情,还得看我自己的心情。”
晚宴结束后,夏彬陈没有让司机小周开车,而是亲自坐进了驾驶位。
“我送你回学校。”他对阮萦说。
迈巴赫缓缓驶出饭店,融入了杭州的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偶尔掠过,时不时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阮萦坐在副驾驶,还在回味刚才宴会上的那些话。
三十二岁。顾令仪。顾全大局。
这些词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和夏彬陈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鸿沟,还有整个家族的期望和利益。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首前奏。
是陈奕迅和王菲的《因为爱情》。
“再给你两百年,你也不能有了……”
歌词唱到一半,音乐声忽然大了一些。
夏彬陈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将切歌键拨了过去,又切了回来。
最后,歌词定格在那一句——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在这个充满了克制和算计的男人车里,这首情歌显得格外突兀。
阮萦有些愣住了。她没想到,像夏彬陈这样的人,车里会放这种歌。
更没想到,他会故意把音量调大,让这句歌词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她转头看向他。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却微微收紧了,指骨泛白。
他是故意的。
车子并没有开往南屏戏曲学院的方向,而是拐了个弯,驶上了西湖边的杨公堤。
夜晚的西湖,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子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湖边。
夏彬陈熄了火,车窗降下一半,潮湿的水汽和湖水的清冽瞬间涌了进来。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置物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那根细长的烟,在他指尖轻轻晃动,像是他此刻的心情,躁动不安,却又强自压抑。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夏彬陈的声音很轻,混着夜风,有些失真。
阮萦看着他,心跳忽然有些快。
“听到了。”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干涩。
夏彬陈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疏离和温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滚烫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们说我三十二了,该结婚了,该顾全大局了。”
夏彬陈轻笑了一声,那是带着自嘲的笑,“他们说得都对。夏彬陈这个身份,确实应该娶顾令仪,应该强强联合,应该……继续做那个完美的‘守财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阮萦的脸颊。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气,可触碰到阮萦皮肤的那一刻,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可是阮萦……”
夏彬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十二年,我都在替这个家活着,替夏氏活着。”
“我戴着那枚银圈,守着祖母的规矩,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直到……”
他的指腹缓缓滑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夏彬陈这个人,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阮萦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哪怕是戏文里最动人的词藻,也没有这句话这般,震耳欲聋。
夏彬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在我想好怎么娶你之前,谁也别想替我做这个主。”
“别怕。”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谈的是生意,我谈的是——命。”
手中的烟,被他折断在掌心。
在这个微凉的江南夜里,在这个安静而私密的车厢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夏家家主,把自己的命,连同那颗冷了三十二年的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突然,雨声变大了,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淹没。
但此刻,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小小的车厢,成了这尘世间唯一的孤岛,只承载着他和她,承载着这一次关于“命”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