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总是带着一种缠绵的凉意,像是瓷器上那一层洗不掉的釉色。
半小时前,夏彬陈还在湖畔那座隐秘的“问茶居”里。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满湖的烟雨,水墨画似的晕染开来。
与合作伙伴的项目会议,刚刚谈结束,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寒暄,试图从这位新任夏家家主嘴里探出一点风声。
他却有些倦了。
那种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微笑挂在脸上太久,连颧骨的肌肉都显得有些僵硬。
推辞了送行,他想独自走走,透口气。
谁知刚转入这片荒僻的水域,天色便像被打翻了的砚台,瞬间暗沉了下来。紧接着,雨丝变成了雨帘,将天地缝合在一起,也切断了他的退路。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避雨的亭子。
可是,有一排钉在水里的圆形木桩,挡在了他和那座孤亭之间。
那排木桩漆黑,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是一排潜伏的兽脊。
夏彬陈站在岸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定制手工皮鞋,又看了看水里那摇摇欲坠的木桩。
他生来便是云端客,走惯了铺着红毯的坦途和恒温恒湿的写字楼。这种充满野趣、甚至有些狼狈的险路,对他而言,不仅是考验,更一种——格格不入的尴尬。
但他没得选。雨势太急,远处雷声隐隐,那座亭子是唯一的孤岛。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并没有在木桩上狼狈的跌跌撞撞。
即使脚下打滑,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优雅。他像是一幅被强行挂进水墨画里的工笔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步,尽量不让泥水溅到西装裤脚上。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哪怕落魄,也不能崩坏。
走到湖心时,风骤急。
一阵过堂风穿林打叶而来,夏彬陈下意识地想要保持平衡。
没想到,臂弯里的西装外套,顺势滑落。
“噗通”!
极轻的一声闷响,被雨声掩盖了大半。
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西装,像是一只折翼的鹤,缓缓飘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随着水势,开始向芦苇荡深处漂去。
夏彬陈站在摇晃的木桩上,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着那件漂远的衣服,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作一抹淡淡的、浅浅的自嘲。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气急败坏,只是静静地站在雨里,看着那件衣服,仿佛在审视一场注定要发生的意外。
那种神情,清冷、矜贵,却又透着几分让人心疼的笨拙。
就在这时,亭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玉珠落盘般的笑声。
“夏先生,看来这湖里的鱼,也想借您的外套避避雨。”
夏彬陈抬眸,视线穿过雨帘。
只见亭子里的女孩早已站了起来。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却撑着一把极为显眼的油纸伞——伞面是陈旧的黛青色,绘着几枝横斜的疏梅,竹骨在雨中泛着温润的油光。
她走到亭边,手腕轻转,那把油纸伞便像一只轻盈的手臂伸了出去。
伞尖精准地勾住了西装的领子。
“哗啦”一声水响。
那件湿漉漉的西装外套,被她收了回来。她没有嫌弃上面的泥水,手指捏着领口,轻轻抖了抖,然后隔着蒙蒙雨帘,看向他。
阮萦看着眼前这个站在烟雨里、浑身湿透却依然干净得像块玉一样的男人。
他不该在这里。
他应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或者恒温的车厢里,指点江山。
此刻的他,显得那么无助,却又那么……让人想伸手接住。
夏彬陈踩着最后几根木桩,走上了亭台。
他并没有急着去拿衣服,而是摘下了金丝边的眼镜,用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镜片上的雨水。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清冷的凤眸显的更加深邃,眼尾带着一点微微的红,却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柔和,少了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谢谢。”
他的声音温润低沉,听不出丝毫恼怒,只有一种礼貌的疏离,“让阮小姐见笑了。”
他知道她是谁。
上次在剧团,那个为了一个词眼和导演争得面红耳赤的研二学生。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司机小周在那头焦急得不行,说车堵在了两公里外,正冒雨跑过来接。
挂断电话,亭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雨水顺着亭檐落下,像一道珠帘,将这里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