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彬陈看着雨幕,又看了一眼那把收起的油纸伞。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阮萦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位旧友:“我的车就在路口。如果阮小姐不介意,能否……拼个伞?”
阮萦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明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株傲立在风雪中的孤竹。
那是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让人无法拒绝。
“好啊。”
两人走出亭子。
依然是那条让人胆怯的木桩路。
夏彬陈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木桩便是一个踉跄。泥水溅上了他的鞋面,他有些窘迫地停下了,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那种“不敢靠近”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像玻璃碎裂,碎了一地。
堂堂的夏氏集团掌权人——夏彬陈,露出了属于普通人的慌张。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却带着一种让人内心安定的力量。
“夏先生。”
阮萦单手撑着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另一只手递到他面前,声音清浅:“这木头滑,您走不惯。扶着点。”
夏彬陈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虚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触碰肌肤,只是隔着衣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
那是在这烟雨天里、在这泥泞的木桩上,唯一真实的温度。
温润如玉,第一次沾染了人间烟火。
走到岸边,泥地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小周已经撑着伞气喘吁吁地等在那里了。看到自家那位一尘不染的夏总,此刻和一个女人共撑一把油纸伞走来,手里还提着滴水的西装,小周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但他反应极快,不愧是能留在夏彬陈身边的人。
还没等车停稳,小周便立刻收起了自己手里的伞,一脸“我有眼色”的憨笑:“夏总!哎呀,这雨太大了!我刚才跑急了,伞不知道丢哪去了……”
其实伞就在他手里攥着呢,刚还被雨水冲得锃亮。
小周把后座车门拉开,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
“阮小姐,您和夏总打一把伞吧。我是年轻人,火力壮,把衣服顶头上就行!”
说完,这小子干脆地把外套往头上一蒙,像只快乐的土拨鼠一样钻进了驾驶位。
甚至连后座中间的隔升板都贴心地、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
后座里瞬间变得私密而安静。
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雨。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阮萦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陈茶香混合在一起。
夏彬陈有些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尽量不让身上的水弄脏座椅。他把那件潮湿的西装外套团在手里,姿态依然端正。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阮萦手里转着那把油纸伞,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淡然。
那把伞上的寒梅,在这个灰暗的雨天里,开得惊心动魄。
“好伞。”
夏彬陈突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赏,“很衬这江南的雨。”
阮萦转头,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眼睛,笑了笑:“伞是旧物,只有这种旧伞,才压得住烟雨江南的这雨声。”
夏彬陈微微一怔。
旧伞。
旧物。
世人皆喜新厌旧,追逐鲜衣怒马。却不知旧物有灵,最懂人心。
随即,那个常年冷着脸、仿佛没有情绪的男人,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如冰雪初融,春水乍破。
“你说得对。”
这世间万物,唯有旧情,最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