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灯下,那身簇新的石青蜀锦小袍光泽流转,外罩的月白狐裘毛锋润润,将他一张精致的小脸衬得贵气逼人。
明昭自幼何曾沾过这般寸缕寸金的衣料?
清秀的稚颜被这一身华服撑着,竟已是妥妥的世家公子气度。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
“阿姐?”
明昭疑惑地望着她,“你的眼怎的红了?是……被雪气迷了眼吗?”
不等戚云晞应声,他已是喜色难掩,小步奔至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袖细声道:“阿姐,王爷姐夫待我极好!他让人替我做了新衣裳,你瞧——”
说着原地转了个圈儿,“格外暖和!衣色也是王爷亲自定的,他说‘王府之中,不必灰头土脸’。”
戚云晞眸光随之转动,含笑静听。
“还有还有,王爷姐夫亲自考我背书,赞我‘怀尺于心,方能行稳’,还夸阿姐你教得好!何公公说,王爷还要为我延请专门的先生,日日指点功课呢!”
那眉眼满是雀跃,神色尽是崇拜,又掺着几分憨拙的得意。
“阿姐,王爷姐夫瞧着虽显严厉,言语也冷,可我觉着……他心下是暖的。他问我话时,看我的眼神都温温的……”
他仰起小脸,眨着眼,天真地问:“他是不是……很喜欢阿姐,才这般待我好?”
戚云晞听他絮絮诉说,再瞧他那娇憨的小模样,心头蓦地一哽。
连这般不谙世事的稚子都瞧得出来,为何她却浑然不觉?
那个男人,那个逼她侍疾、夜里以背脊相对、将她心思尽数算尽的王爷……难道,真对她存了几分别样心思?
若这便是他的喜欢,那这份喜欢,也未免太过霸道。
可为何,她心口竟生出了一丝陌生的甜暖?
她蹲下身,与明昭平视,抬手轻轻拂过他身上光润的狐裘,勉力牵起一抹温煦笑意,低哑道:“嗯,阿姐瞧见了。这衣……甚是衬你。”
“王爷待你是真心的好。你且记着这份恩意,日后更要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许。”
“明昭记下了。”
明昭蹙了蹙小眉头,似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道:“对了,王爷姐夫还特意嘱我转告阿姐一句话——‘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戚云晞齿间滚过这八字。
他为何……刻意让明昭来转告?
是宣告他无可动摇的中心地位?
是敲打她莫生旁骛之心?
还是……为她点破唯一的方向?
万千念头纷乱闪过,她忽觉心口似被沉沉一撞。
——终是明白了。
他为北辰,是这王府唯一的中心,亦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她与明昭,乃至这王府上下所有人,尽在他执掌的星罗之内。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敛去眸底一丝微澜。
这才攥住明昭的手,指节不觉收紧,沉静道:“阿姐明白了。这便走吧。他今日身子不适,你去探看一番,莫要让他久候。”
明昭懵懂点了点头,复又仰起小脸,脆声问道:“阿姐,那你我……便是环着北辰的小星星么?”
戚云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一瞬。
“正是。”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弟弟脸上,“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他身侧的星子。”
“但你要记着,星子……亦有自身之光。”
她刻意靠近了些,温声续道:“星子循北辰之轨而行,沐其光耀,得其庇佑,更以己辉相照,照拂彼此,彼此依傍,各司其位,各尽其辉,方能成就一片真正的、生生不息的星河。”
“如此,方是‘北辰居所,众星拱之’的真意,你可明白?”
他既允诺做他们的北辰,提供了“居所”。那么,她便要在这居所中,为自己和明昭挣得一份不泯然于众星的存在。
至少,她不再是无根的飘萍;至少,明昭能安然长成。
她起身示意如意跟着,牵起明昭的手,朝靖和堂走去。
夜深人静。
廊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蹑步疾行。
王妃携幼弟惶急探病的一幕,落入暗处无数眼中,不啻坐实了王爷病势沉疴的揣测。
两人至靖和堂时,堂内灯火灿然,静如渊寂。
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如意识趣地候在廊柱旁。
堂内,苏院使一身绯色官袍,正垂手肃立在内室隔扇门外,身旁小内侍捧着药箱,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戚云晞走来,他当即上前躬身行礼,面色凝重,低声禀道:“参见王妃。老臣奉旨入府为王爷诊治,王爷此刻……在内间歇着。”
戚云晞微微颔首,眼角余光瞥见雪晴正于一侧添着银炭,玲珑执壶将热水斟入暖窠,殿内近侍皆不敢稍动。
她面带忧色回礼:“有劳苏院使深夜奔忙。王爷方才咳血,精神颓靡,此刻怕是又昏睡过去了。”
“老臣知晓。”
苏院使沉声应道,目光扫过她手中牵着、微显不安的戚明昭。
戚云晞牵着明昭,温声道:“院使辛劳。此乃我幼弟明昭,前日方接来府中。他年纪小,白日贪玩踏雪,我总忧心他沾染了寒气。”
她目光忧虑地望了眼内室方向,续道:“王爷如今正虚着,恐牵连于他。不知可否请院使顺道为他一诊,若有些许不妥,也好早做防范?”
苏院使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王妃所虑极是!王爷玉体违和,正气亏虚,最忌内外交侵。既如此,老臣先为小公子请一请平安脉,稍后再入内为王爷诊治,正是两全之策。”
“如此甚好,有劳院使移步偏殿。”
戚云晞遂牵着明昭,引苏院使穿过侧门,步入一间暖阁。
她心如明镜,苏院使此刻候在堂中,本就是慕容湛特意安排的“巧合”。
明昭虽不解阿姐缘何突然要他诊脉,却知阿姐自有分寸,乖乖随她在凳上坐定。
小内侍趋步跟上,旋即将药箱置于案上,又取出脉枕细致铺好。
须臾,苏院使三指离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痕。
“小公子脉象浮滑,指下似有涩滞,左关弦而右寸虚……”
他沉吟着,似在舌尖掂量每字的斤两,“观其面色眼瞳,确显气血不旺之态。许是外邪侵扰,亦或……是稚子心神易惊,饮食未调所致。只是恙在青萍之末,脉象浮而未定,未成确凿格局,老臣一时不敢轻断。”
“老臣先拟一服温和固本之剂调理。另,小公子近日起居穿戴、入口饮食、乃至把玩的贴身饰物器皿,王妃务必着人仔细查验,慎防慢毒潜滋,日积月累,恐伤根本。”
戚云晞心头骤然一紧。
气血不旺?恙在青萍之末?
这分明是祸根已生,毒已入体的初期征兆!
竟真有人……已开始对明昭下手了?!
她瞬息敛了眼底的骇意,从容道:“多谢苏院使提点!实是本宫照料不周。”
旋即侧身看向明昭,温柔道:“明昭,听见了吗?院使说你身子需精心调理。从今日起,你穿戴、用度、入口饮食,阿姐必亲自一一查验,方可放心。”
她复转眸望向苏院使,恳切沉凝道:“王爷与幼弟接连抱恙,本宫心忧如焚,还望院使费心,无论根源何在,务求水落石出。”
苏院使深深看她一眼,捋须肃然颔首:“王妃言重了。医者循证探源,拨云见日,乃分内之事。老臣自当竭尽所能。”
“老臣告退,这便去为王爷请脉。”
言毕,他再行一礼,转身朝通往内室的隔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