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您可闻见了?好香啊!”
玲珑忽地驻足,指向梅林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听闻这几日雪压枝头,林中的红梅反倒开得愈发浓艳,这香气正是从那处飘来的。”
梅香?
戚云晞脚步一顿,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熟悉的清冷幽香沁入鼻息,裹着雪中特有的凛冽,瞬间漫上心间。
脑海中倏然掠过一道模糊轮廓。
那玄色衣襟上沾染的,正是这般清冽隽永的梅香。
玲珑先前说过,府中这片梅林,王爷素来偏爱。
她心尖微微一动。
若待他日雪势稍缓,她寻个由头去梅林折几枝红梅回来插瓶,若是恰巧与王爷在疏影横斜间不期而遇……
这总该算是机缘巧合,而非她有意为之了吧?
思及此,她按下心底那丝悸动,轻应了声“尚可”。
脚步却比先前轻快了些,道:“雪越下越大了,莫要耽搁,咱们快些走。”
不多时,书斋便至。
玲珑抢先一步打起厚棉帘,一股暖融融的墨香扑鼻而来。
守斋的李嬷嬷正坐在窗边矮凳上打盹。
雪晴温声唤道:“李嬷嬷,王妃来选书了。”
李嬷嬷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来人,忙不迭起身见礼:“老奴参见王妃!”
“这天寒地冻的,怎敢劳动主子玉步?合该让丫鬟传句话,老奴给您送去才是!”
戚云晞笑了笑:“横竖闲来无事,不过寻几册书打发辰光。”
她眼波掠过架上书册,停在中层一排蓝布封皮的诗词集上,问道:“此处可有《花间集》?”
这般清雅闲适的集子,此时翻阅,最是相宜。
“有的有的,就收在东墙第二格,老奴这便为您取来。”
李嬷嬷方欲举步——
帘外忽传来一阵轻缓踏雪声。
随即一道中等身量的稳健身影掀帘而入,来人面容和善,眼角已有几道细纹,瞧着四十来岁的光景。
身着青绸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绸带,悬着块黑漆木牌,上刻一个“郑”字,旁坠一枚黄铜小印,隐约能辨出“总管”二字。
他捧着个半旧木匣,见戚云晞在此,当即躬身行礼:“老奴郑德海,请王妃安。今日按府中定例,来为书斋送新制墨锭。”
戚云晞微微颔首。
她入府未久,王府管事仆役数百,眼前这张面孔,瞧着甚是陌生。
左右无事,她也没多问,只温和道:“你且忙你的差事,不必顾我。”
郑德海应了声,转身将木匣递与李嬷嬷:“此中是十锭松烟墨,您验看无误后,便在台账上画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册领用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李嬷嬷躬身接过,启开匣子瞥了眼,里头齐整整码着墨锭。
她指尖快速翻到本月帐目,忽地顿住,蹙眉道:“郑总管,上月墨锭尚余五锭没动呢,这个月怎么还送十锭?书斋就老奴日常用墨,堆多了占地方不说,还容易受潮。”
“外院库房说冬日墨锭易冻裂,依旧例多备些,免雪天往返补领不便。”
郑德海声音稳稳的,侧身将册页往炭光边挪了挪,好借炭火看清上面的字迹:“嬷嬷且收着,若真用度不及,后续我再与库房商议调整。”
李嬷嬷没再多言,从案头执笔在册上画了个圈,又按了朱泥指印。
转身自案头取过另一簿册奉上:“这是书斋上月耗用细目,请总管收存核验。”
郑德海接过,扫了眼总数,便叠好纳入怀中,末了状似随口提了一嘴:“墨锭置于通风的架格上,便不易受潮。”
随即向戚云晞躬身:“王妃,奴才尚需往他处巡查,先行告退。”
待他离去,玲珑忙凑到戚云晞身边,压着声音问:“王妃可识得郑总管?瞧着倒挺周全的,连墨锭防潮都细细交代了。”
戚云晞目光落向垂落的棉帘:“素未谋面。是见他腰间木牌铜印,才知是府中总管。”
不过玲珑此言倒是提醒了她。
王爷从未将她引见于府中仆从,这位郑总管何以一眼就认出她来?
总不至于是凭她披风首饰认的吧?
莫非王府素无其他女眷往来?
还是前番往靖和堂奉药时,郑总管恰在近旁当值,曾远远瞧见过她?
又或是何顺与下人提过新王妃的样貌?
“王妃。”
雪晴见她望着门帘出神,轻声唤道,“方才可是要寻《花间集》?”
“正是。”
戚云晞敛了敛神,转问李嬷嬷,“此处可存有闲书?我也取两册回去,闲时解解闷。”
李嬷嬷忙不迭应道:“有的有的!王妃稍候,容老奴先取《花间集》,再为您拣选合意的闲书!”
说着往东墙行去,抽出《花间集》夹在腋下,又转向西墙。
她行两步便特意放缓了脚步,等着戚云晞,待走到书架处,弯腰指向最下层书格,“王妃您看,话本志怪都搁在这儿,您看中哪册,老奴这就为您取来!”
戚云晞循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浅笑颔首:“有劳嬷嬷。”
玲珑忙凑上前,雀跃道:“王妃,容奴婢帮您瞧瞧!从前在家乡时,奴婢最爱听人讲志怪传奇。您若爱热闹的,奴婢为您拣两册狐仙故事,读来甚是有趣。”
戚云晞被她这般热忱逗得眉眼弯弯:“那便劳你代选两册,你觉得有趣便好。”
这等闲书,她在戚府时连碰都碰不得,如今选哪一本,倒也没甚分别。
细细想来,今日若只取诗集而归,府中多嘴的仆婢知晓了,少不得要嚼舌根,说新王妃犹未死心,竟想借王爷素爱的诗词刻意逢迎。
这话若传到王爷耳中,反倒落个处心积虑的印象,更是不妥。
倒是这话本,正好拿来作遮掩。
教她们瞧瞧,王爷避而不见又如何?
她既未终日愁眉不展,也未急着寻机攀附,不过取两册闲书解闷,心绪半分未乱。
玲珑最后挑了两册狐仙传奇,主仆三人便出了书斋。
外间雪势竟又转急,朔风卷着琼芳,顺着伞沿扑来,顷刻间便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素白。
雪晴忙抬袖欲为她拂去衣上落雪。
她却自行抬手掸了掸肩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梅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