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这场大雪一连下了十日,直到腊月二十才渐渐停歇。
雪势如此浩大,戚云晞始终没寻着机会往梅林折枝,那点盼着“偶遇”的心思,终究落了空。
她只好安安分分待在长乐轩。
室内炭火正旺。
戚云晞倚在软榻上,被玲珑缠着要听后续,一来二去,竟不知不觉将两册狐仙话本翻完了。
一册讲的是千年狐仙化作绝色女子入世,凭一方香囊暗递情愫,教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神魂颠倒,最终竟为她抛却功名家业。
另一册更俗套,狐仙故意设局引险,装作弱质纤纤,骗得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出手相救,再以红袖添香、素手调羹的温柔手段,将人牢牢困于芙蓉帐中。
戚云晞“啪”地合上书册,轻嗤一声:“这般陈腐套路,也亏玲珑觉得有趣。不是以色惑人,便是示弱博怜,到最后竟连身子都作了筹码。”
可转头,她却又愣住了。
这些看似难登大雅之堂的伎俩,偏教两个男子心甘情愿地沉溺。
她沉默片刻。
念及自己屡次登门奉药送暖,换来的皆是闭门不见。倒显得她这一套,着实拙朴。
看来这等狐媚手段,反倒更管用,更容易拿捏男子的心性。
她忽然有点悟了:原来男子都吃这套。
正兀自出神,雪晴忽地掀帘进来,神色谨肃,低声禀道:“王妃,太后宫中掌事张尚仪亲临,传太后口谕,请您即刻往前厅接旨。”
太后口谕?
戚云晞心下一惊,腾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理了理微松的鬓发:“你先行往前厅回话,便说我更衣后即刻便到。”
又看向正拾掇话本的玲珑,“玲珑,快帮我整装!”
“是。”二人连忙应声。
待她匆匆赶到前厅,气息还没喘匀,眸光却先被轮椅上的身影勾了去。
慕容湛端坐在轮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玉扳指。
见她进来,他只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那目光淡得如同瞧见个不相干的人,半分波澜都无。
轮椅侧后方,何顺垂手恭立。
这是慕容湛避而不见多日后,她头一回见到他。
许是厅外雪光映着窗棂,清辉漫入,衬得那肤色近乎苍白,宛如一尊雪地里的玉雕,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造次。
戚云晞收回视线,忙敛衽为礼:“王爷万福。”
慕容湛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双凤眸依旧静得似一潭死水。
她垂眸不敢多看,旋即转向张尚仪,微微欠身:“有劳尚仪亲自跑一趟,不知太后娘娘有何谕旨?”
张尚仪整了整神色,正声道:“太后娘娘口谕:腊月二十二乃黄道吉日,巳时正,请锦王妃往京西宝莲寺为娘娘祈福。所需香烛供品已由宫中尚膳监、尚衣局备办,届时内侍监遣护卫、备车驾接送,不得有误。钦此。”
祈福?
戚云晞心念微转,忙屈膝叩拜:“臣妾戚氏,谨奉懿旨。”
张尚仪上前虚扶一把,含笑温言:“王妃请起。太后娘娘常说您心细知礼,此番特命您前往祈福,正是念您心诚。有您代行,娘娘最是心安。”
戚云晞赧然再拜:“太后娘娘垂爱,臣妾愧不敢当。不知此番祈福,尚有哪些娘娘、公主同行?”
张尚仪和声应道:“回王妃,此番由太子妃娘娘主理,端王妃、秦王侧妃并洛清公主殿下皆在同行之列。另有镇国公老夫人、礼部王尚书夫人几位诰命,亦奉太后特旨随行,届时一同前往宝莲寺。”
戚云晞微微颔首:“臣妾谨记,定谨随太子妃娘娘行事。劳烦张尚仪回禀太后娘娘,臣妾必竭诚祈福。”
张尚仪转向慕容湛,微微躬身:“殿下,懿旨已宣,奴婢这便回宫复命。”
慕容湛略抬眼帘,淡淡道:“有劳尚仪。何顺,代本王相送。”
何顺应了声,躬身对张尚仪比了个“请”的手势,侧身引着她与随侍宫女退了出去。
厅内霎时只剩慕容湛与戚云晞二人。
戚云晞眼帘抬了抬,又垂下,目光落在他膝上覆着的绒毯上。犹豫了一下,才低低唤了声:“王爷……”
空气静了一瞬。
果然,没有回应。
她暗自咬了咬牙,索性抬起头来:“前几日雪大,臣妾来向王爷请安,何公公总说王爷腿疾复发,需静养……莫非是那日臣妾醉后失仪,行事孟浪,不慎冲撞了王爷?”
自那日醉后,她反复思量,只依稀记得自己天旋地转间跌进他怀里,余下的竟全断了片。
许是醉得太沉,连那日对他说的话,也模糊得很。
慕容湛搭在玉扳指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声线依旧淡淡的:“本王腿疾素来反复,冬日寒重,发作更频,与你醉酒无干。”
无干?
既无干,为何偏自那日后,便刻意避而不见?
戚云晞道:“臣妾听闻宝莲寺的同心灯甚为灵验,若王爷不弃,臣妾为太后祈福时,也为王爷求一盏?惟愿……王爷玉体康泰,诸事顺遂。不知可好?”
闻言,慕容湛眸光微微一凝。
同心灯。
她竟还惦记着为他做这些?
厅内又静了一下。
见他始终未应,她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是臣妾僭越了……”
软软的一句话,落在清冷的青石板上,像碎玉坠地。
又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湛这才缓缓抬眸,忽然开口:“王妃有心,不必特意为本王劳神。祈福之事,当以太后为重。”
“端王乃五皇兄,秦王乃七皇兄,随行的太子妃、端王妃与秦王侧妃虽为嫂氏,然你既为锦王妃,身份相当,无须过分谦抑。镇国公老夫人与王尚书夫人皆是长辈,依制见礼便可。”
他顿了顿,又道:“随行车驾、用物,何顺会提前备妥,你只需整理随身物品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