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寒风凛冽,碎雪飞扬。
连日来,戚云晞或晨起奉药至靖和堂,或深夜送去温好的护膝。
何顺每每含笑挡在门前:“王爷旧疾复发,需静养,暂不见客。”
物什尽数收下,人却始终被拒之门外。
戚云晞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未动。
原来,王爷是真的在刻意躲她。
堂堂王爷,心眼竟是这般小,莫不是还记着那日醉后失态,怕她再轻薄于他?
她扯了扯唇角,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王府上下诸事,皆凭他一人之意。若无他首肯,她这新王妃,终究是个无从置喙的外人。
寒风穿廊而过,碎雪扑在面颊,凉丝丝的。
忽而忆起儿时。
越娘身子孱弱,后来连绣针都握不稳了,却总在昏黄灯下,蘸着茶水在桌上教她写字。
她开蒙所学的第一个字,是“英”。
越娘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细细描摹。不厌其烦地写了一遍又一遍。
她至今也不明白,越娘为何会对这个字有那样深的执念。
后来越娘就不行了,弥留之际,那枯瘦的手颤巍巍拔下髻间那枚银簪,塞进她掌心。
“晞儿……这簪子……定要收好……”
越娘的气息已如游丝,强撑着力气,道:“你虽是女儿身……莫学娘这般……总想着倚仗他人……靠人终不如靠己。外人恩宠、家族庇荫,皆似雨打浮萍,说散就散……你要护好明昭……”
“记着,咱们骨子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切莫忘了多读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是让你……往后身处绝境,也能洞察人心,明辨是非。”
她当时听不懂那些话的分量,只知道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晞儿记住了,簪子收好了,我不靠旁人,定会护好明昭……”
越娘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双赤红的眼含泪望着她。
“你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咱们家的风骨……从不是流于表面的逞强好胜,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可惜娘无能……没守住他留下的气节,也未能护你周全……”
她顿了许久,似是在攒最后的力气。
“往后路途,你需独自前行,莫效娘的怯懦……更莫轻信他人所谓的‘好意’,除非……你真窥见了他那颗赤诚之心。”
她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赤诚之心”,也不懂越娘说这话时,眼中的泪光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娘要走了。
然越娘终究还是走了,至死,也未能再见父亲一面。
后来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
越娘曾将全部希冀系于父亲一身,可父亲,终究没能护住她们。
在父亲心里,功名前程、许家的助力……样样都比她们母子三人重要。
越娘临终的那番话,她至今一个字都没忘。
纵使嫡母许氏日□□迫她替大姐、三姐抄书代笔,把她当粗使丫头使唤,她也从未放弃在夫子授课时悄悄旁听。
思绪回转。
如今王爷刻意躲着,她倒比在戚府时清闲许多,不用操持杂务,不必替姐姐们抄书,更不用应对许氏的刁难,反倒得了大把闲暇。
既无他事,不如去书斋寻几册书来读,总强过在长乐轩虚度光阴。
她定了定心神,朝门外唤道:“雪晴。”
雪晴刚将新领的银炭归入筐中,闻声即刻掀帘而入,指尖还沾着些炭灰。
“王妃有何吩咐?”
“随我去府中书斋取几册书。”
戚云晞言罢起身,顺手拢了拢披风领口。
雪晴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手,忙用衣角蹭了蹭,柔声应道:“是。容奴婢先去净手。”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雪晴前脚刚走,玲珑后脚便捧着只热腾腾的兔毛手炉闪身进来,笑吟吟道:“王妃,手炉刚温好!外头雪未停,风又紧,书斋路远,您揣着它暖暖手。”
戚云晞接过手炉,触手生温,眉眼弯了弯:“你也同去吧,正好帮着拣选些书册,若有有趣的话本,便借来解解闷。”
这丫头倒是机灵,想来这几日拘在院中,早已闷坏了。
玲珑眼睛一亮,脆声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取伞,定不教雪沫沾了王妃的衣衫!”
一旁正执帕拭案的灵玉垂着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这对主仆倒是心大。王爷连日避而不见,还有闲情逸致去寻话本,也不掂量掂量自身处境?
她悄悄抬眼,偷觑一眼戚云晞侧影,心神不觉飘回从前在景阳宫当值的日子。
那时王爷的腿还未受伤。她捧着温好的茶盏行至廊下,一抬头,便见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长身玉立于殿门之外。
日晖斜斜映在他侧脸,比宫檐下的鎏金铜灯更晃眼。
那般风姿,纵是其他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上。
如今虽因腿疾闲居靖和堂,王爷的风姿也没减半分。
前几日她往药房送物什,恰听见御医同何顺低声说话,说王爷腿疾并非无望,若好生调治,来日或可如常步履。
她当时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般天人,当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眼前这位王妃,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想来是半分未入王爷青眼。
她心尖倏地一动。
若王爷始终这般冷待王妃,往后少不得要有人常往靖和堂问安、呈送汤药。
倘若自己主动揽下这些差事……那便能多些由头往靖和堂走动了。
即便只在殿外奉茶,能多瞧王爷几眼也是好的……
“王妃,伞已备好。”
门外传来玲珑清亮的嗓音。
灵玉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那点心思,垂首胡乱擦拭着案几,又装作那副恭顺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想过。
主仆三人遂往府中藏书斋行去。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冷得人直打哆嗦。
戚云晞抬手将披风领口拢紧了些,将半张脸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