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戚云晞睁开眼,入目便是一方陌生锦帐。细密竹纹,并非长乐轩的兰草图样。
额角酸胀,似有钝物沉沉碾过,她下意识按了按。
零星画面便渐渐浮上来。
是一盏酒。
她仰首饮尽,辛辣入喉,烧起一路滚烫。
而后……足下发软,天旋地转,有人接住了她。那胸膛硬挺温热,衣间带着清冽的梅香,她像寻着了什么依靠似的,双手缠上去,不肯松。
好像说了……不会赶她走?
还许了她什么。
记忆停住了。
她猛地攥紧了被角——那人是王爷。
那些软绵绵的嘟囔,环着脖颈不肯松手的痴缠,还有……她似乎攥紧了他的手……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戚云晞闭上眼,只觉耳内轰鸣。
她竟是这般……借着酒意,把平素连想都不敢想的孟浪行径,做尽了。
往日见二哥饮酒,便是劲头略足的黄酒,饮下两三盏仍面不改色,怎的她不过一盏花雕,便醉成这副模样?
是因她素未沾酒,量浅至此,还是这酒格外烈些?
王爷向来清冷孤高,此刻会如何作想?
怕不是要觉得她不知羞耻,借酒装疯,故意轻薄于他……
此念一生,她心口骤然发紧。她将滚烫的面颊深深埋入锦被,恨不能就此藏进去。
脚步声就在这时轻轻响起。
不疾不徐,正往榻边来。
“王妃可醒了?王爷特意吩咐,您若醒了,需先饮一盏蜜水,散散酒气。”
是雪晴。
戚云晞定了定神,掀衾起身,垂眸掩去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惶然。
“王爷吩咐的?”她若无其事道,“这是何处?我……竟睡了这般久?此刻是何时辰了?”
雪晴捧着温蜜水上前,恭声回道:“回王妃,此处是靖和堂内室,此刻已近巳时。您昨日饮多了酒,醉意沉酣,王爷特命您在此安寝。”
“醉意沉酣”四字入耳,戚云晞颊边微微发热。
她垂着眼接过蜜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未料我酒量这般不济……我醉后,可说了什么胡话?可曾失仪?”
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或是……让王爷见笑了?”
说罢,她余光落在雪晴面上,等着她摇头否认,等着她稳妥地说一句“王妃多虑了”。
雪晴眉眼柔和,替她理了理肩头微皱的衣襟:“王妃且宽心,您昨夜安安静静的,并未失仪。王爷将您安置于内室后,您便睡熟了。”
安安静静的。
听得这话,戚云晞眉尖微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好在——未在下人面前失了体面。
至于王爷……
她低头饮了口蜜水,温热的甘甜自喉间滑入,思绪也随之转了转。
他既未当场发作,事后又吩咐送蜜水,想来……至少眼下,是无碍的。
一盏蜜水徐徐饮尽,喉间干涩渐褪,人也清明了几分。
她搁下盏,理了理衣襟,恢复平日的从容:“替我略梳一梳鬓发便好,不必刻意妆点。先回长乐轩。”
巳时了。
自她记事起,还从未这般迟起过。
终究是醉酒误事。
雪晴应了声“是”,凑近些扶了扶她的手臂,轻声问:“王妃身子果真无碍了?”
闻言,戚云晞唇角微扬:“不过一杯陈酿花雕,又不是染了什么沉疴重病,何至这般娇弱?”
雪晴笑着转身自妆奁中取出菱花镜与素银梳,道:“那容奴婢先为您绾个简便发髻,不费什么时辰。待回了长乐轩,再细细妆点。”
“可。”
戚云晞应得干脆。此刻她只盼着早些离开靖和堂,趁那人不在,免得多添几分难堪。
前几日皆是紫菱侍奉梳妆,她原以为雪晴不擅此道。
未料雪晴手巧若此,不过须臾,便将一头垂落的青丝绾成垂鬟髻。未饰珠翠,只取一段素白缠花发带于髻间轻绕,余带顺青丝垂落背脊。
镜中人眉目沉静、清丽端庄,俨然一位无可指摘的王妃。
戚云晞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微定。
幸好,那番失态,只在王爷一人面前。
“走吧。”
她理了理衣襟,脚步已朝门外迈去。此刻靖和堂静悄悄的,正是无人撞见,速速返回长乐轩的好时候。
然,方踏出门槛——
目光便撞见不远月洞门下,何顺正推着慕容湛迎面行来。
车轮辘辘。
他膝上覆着素绒薄毯,观其行向,应是自书房归来。
戚云晞心口似被撞了一下,欲避无门,只得僵立原地。脑中忽地浮出那句老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轮椅渐行渐近,她垂着眼,待那玄色衣角映入余光,方硬着头皮敛衽为礼:“王、王爷万福。”
慕容湛未即刻应声,视线掠过她微垂的睫羽,缓缓巡过她素净的发髻,不疾不徐地端详着她。
这般沉默最是熬人。
“王妃起来了?”
他终于开口,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观你气色,倒不似昨日醉玉颓山之态。”
醉玉颓山。
戚云晞指尖微微一蜷。
这话落在耳中,怎么听都像是在迂回点拨她昨日那番轻薄之举。
她目光不经意掠过他墨色衣襟,昨日投怀送抱、脸颊相贴的画面便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清晰得令她心惊。
她慌忙垂首:“臣妾已无恙。只是昨日……醉后失态,怕是唐突了王爷,还望王爷恕罪。”
慕容湛:“嗯。”
他就说了一个字。
她正揣摩不出这“嗯”是恕罪还是不恕,便听他慢条斯理地续道:“想起来了?既知失态,今日晚膳,本王便去你长乐轩用。”
顿了顿,又补了句:“再备一坛花雕。”
“啊?”
戚云晞倏然抬首。
惶惑间,眸光直直撞入他幽深的凤眸里,那眼底似笑非笑,意味不明,似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目光似被烫了一下,慌忙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