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罢。”
他已吩咐何顺推车,语气平淡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容王妃先回长乐轩。”
轮椅已辘辘向内行去,留她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半晌方回过神来。
何顺推着轮椅往内殿行去,到底没忍住,回眸觑了一眼。
戚云晞主仆二人身影已没入回廊,足音渐杳。
他方敢将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小心翼翼觑着王爷侧脸:“王爷,奴才实在好奇……”
“好奇什么?”
慕容湛眼皮都未抬:“好奇你这条舌头还能留多久?”
何顺深知王爷脾性,脖子一缩。
可那张嘴哪里是能闲得住的?
忍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小声嗫嚅:“非是奴才多嘴……实是您的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奴才想装没瞧见都不成……”
慕容湛喉间一滚,逸出一声轻嗤:“……此乃受热所致。”
他偏过头,冷冷道:“方才在书房久坐,室内闷热,倒是你将炭火煨得过旺,熏得人不耐。”
何顺:“……”
他张了张嘴,又没忍住,委屈巴巴地诉起苦来:“奴才岂敢存心!不过是见天寒地冻,您又久坐少动,恐您受寒……”
说到一半,心直口快的毛病又犯了,声音还不自觉扬了起来:“再说前两日王妃奉上的护膝,您戴着也未曾言热……”
慕容湛眸色沉了三分,侧目睇他一眼:“照此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
何顺脊背一凉,这才觉出失言,强咽了口唾沫,慌忙改口:“绝、绝无此意!奴才是说……是奴才未掌控好火候,下回定当少添炭薪,断不再教王爷受热!”
慕容湛俊眉微挑,不紧不慢道:“哦?本王倒觉着,你是伺候得倦了,欲谋他职。”
“这梅林的积雪,近日愈发深厚,若让你提着扫帚,自破晓扫至日暮,扫到腿脚发软、不辨方向,正好替你醒神明目。”
何顺足底发软,险些没扶稳轮椅,声音都带了颤:“王爷开恩……奴才岂敢生倦?此生唯愿侍奉您左右,纵是扫雪的差事再妙,奴才也断不更换!”
刚说得情真意切,可那张嘴哪里知道收敛?表完忠心,又按捺不住为王爷鸣不平。
“奴才只是……替王爷抱屈!您乃堂堂锦王,既娶了这般貌美的王妃,本就该好好相守,和和美美,何苦像奴才这样,整日守着冷清书房,偏要装出一副不恋红尘的样子来?”
慕容湛指尖一顿。脑中倏然浮现昨日光景,那丫头环着他脖颈不肯松手,在他耳畔软语呢喃,执意要贴他面颊……
他猛地攥紧膝上绒毯,声线冷了下来:“本王之事,何时容你置喙?前番命你焚毁那些酸腐话本,可曾办妥?如今敢妄议本王,莫不是话本里的疯言看多了,神智昏聩?”
这老小子不提则已,一提更添心火!
他岂是真的瘫了?
如今被那丫头扰得方寸已乱,细作却仍未落网,莫非真要前功尽弃?
那此前一年多的隐忍,岂不尽付东流?
何顺吓得险些瘫软,忙扶住轮椅,连声道:“王爷息怒!奴才这便去焚书,定当烧得片纸无存,绝不容半句妄语污您耳目!”
慕容湛怒意稍敛,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焚净乃分内之事,不必特来禀报。”
“另,顺道探听赵靖那边的消息,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是是是。”
何顺不敢再吭声了。却见王爷目光落向窗外,似是出神,面上神色几经变幻。
慕容湛确实在想事。
他困于这轮椅之上,又何尝不郁结?
思及此,方才一时兴起邀约……这长乐轩的晚膳,看来还是莫要赴约为妥。
若是那丫头再借赔罪之名近身纠缠,万一他失了分寸……
他眉心微蹙,定了定心神,淡声道:“再遣人往长乐轩传话,就说本王骤有要务缠身,晚膳不便前往。”
沉吟片刻,又道:“此外,近日王妃若来求见,便言本王腿疾复发,需静养,暂不会客。”
何顺垂首应是,偷眼觑了觑王爷紧攥锦毯的修长指节,心下早已洞明。
这哪是旧疾复发,分明是恐见王妃而情难自禁。
然他方才吃了一番教训,哪里还敢多嘴?只恭恭敬敬应道:“是,奴才这便去安排。”
等将王爷安置在内殿窗边的软榻上,又仔细拢了拢绒毯,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
午膳后,戚云晞便命玲珑去备绿豆糕。
又细细叮嘱雪晴:“今夜膳肴须多备几味热食,依王爷规制,四碟两羹。清蒸鲈鱼、菌菇炖鸡汤必不可少,余者你往膳房询刘师傅,按王爷素日所好备办,务求精细。”
恐雪晴多心,又补了句:“天寒地冻,多用些暖身之物总归相宜。”
她素来尚简,然今夜王爷将至,断不可失了礼数。
众婢领命,轻步退去。
室内静了下来。
戚云晞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叶已落尽的海棠出了神。那句“再备一坛花雕”却在这时浮上心头。
他这是戏言,还是当真?
若他今夜真要饮酒,万一自己……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取来针线笸箩,寻了个绣绷出来。
从前在戚府时,女红最能使她宁神静气。一针一线,皆有章法,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然今日不知何故,指尖执针竟屡屡刺到手指。丝线歪斜,针脚更是疏密失度,全然不似平日的工整。
待回过神来,方见素白缎面上,竟绣出数瓣寒梅,那梅瓣间犹带点点血珠。
她知道,是她走神时刺破指尖留下的。
恍惚间,她似在那歪斜梅枝旁,闻得一缕清冽梅香。
她闭了闭眼,将那缕不该有的念想压了下去。
这时,雪晴掀帘而入,面带疑惑:“王妃,靖和堂遣人来传话,说王爷忽有要务缠身,今夜之宴……不便前来了。”
戚云晞执针的指尖蓦然一滞,银针顿在半空。
他不来了。
昨日那般掏心掏肺的坦诚,换来的并非进一步的亲近,而是……回避?
那句“再备一坛花雕”,果然只是戏言。
是她过于孟浪,终究……令他生厌了?
她凝望着缎面上那几瓣带血的寒梅,忽觉几分可笑。
那梅香再清冽,也不过是臆想之物。指尖刺破的疼,才是真真切切的。
“……知晓了。”
她将银针径直扎进素缎里,平静道:“你去回了小厨房,晚膳依常例备便好,不必特办。”
雪晴觑了觑她面色,欲言又止,应了声“是”,退出去了。
戚云晞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缎面上那朵歪斜的梅花。
王爷的允诺,原是指间风,信不得。
她眼底渐渐清明。
往后,不可独寄望于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