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向太后敬过茶后，又依次奉与德宁皇后与娴贵妃。

一番礼数走完，德宁皇后见太后这般厚爱，心里虽积着郁气，面上却依旧笑得得体，顺手赏了一对嵌东珠的金簪并一柄和田玉如意佩。

娴贵妃身为婆母，自要替新妇撑足脸面，命宫女呈上锦盒，里头是一只脂白无瑕的羊脂玉镯。

她亲手取出来，轻轻套在戚云晞纤细的腕上，含笑道：“这是本宫平日赏玩的小物，给你戴着添些喜气。”

殿中各妃最是会察言观色，见太后与皇后都厚厚地赏了，哪里还敢怠慢？

毕竟满朝谁不知道，宣明帝以孝治天下，得了太后欢心，便是得了圣心，这是头一等的要紧事。

一时间，丽妃送了一对红宝石耳珰，容妃给了一只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舒嫔递上一支白玉玲珑簪，慧嫔也奉上一对金镶玉缠丝耳坠。

样样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生怕落了下乘。

赏赐络绎不绝，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戚云晞的眼。

可她到底是冒名顶替的，生死都在慕容湛一念之间，哪敢露出半分得意？

她稳住神色，怯生生抬眼望向慕容湛。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每一样赏赐，一一谢了恩。

待殿上礼数行完，众人便各自散去。

慕容湛需往乾清宫向宣明帝请安，戚云晞则依礼随娴贵妃回景阳宫。

娴贵妃出身江南温氏，家中两代帝师，其祖父更是先帝幼时的启蒙恩师，是真正的清贵门第，连宣明帝也要敬重三分。

她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当年赏花宴上，她一袭素衣抚琴，一曲《平沙落雁》未弹完，满座已鸦雀无声。宣明帝当场掷杯，叹道：“此音只应天上有。”

次日，圣旨便下了温府，将她册为贵人。

伴驾二十余载，恩宠始终不减。

她性子温婉通透，连德宁皇后都曾私下感叹：“温氏是宫中难得的明白人。”

唯独亲生儿子慕容湛，自幼便不肯顺着她的意。

她本盼着他承袭温家文脉，入翰林，辅君王，做个温润端方的清雅皇子。

谁知他自小性如烈火，偏要披甲从戎，扬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平定天下，岂能枯坐朝堂，以笔墨误国”。

那时朝堂风言风语不绝，皆道“温家两代清名，恐毁于一武夫之手”。

族中长老更是屡屡登门苦劝：“九殿下乃温氏血脉，不可教他弃文从武，自毁前程啊。”

面对非议，贵妃只淡淡一笑：“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让他自己闯。是龙是虫，皆由他自己挣来。”

谁料这“武夫”，竟是不世出的将才。

十六岁随军出征，他单枪匹马取敌将首级；二十岁平定蛮族，血染战袍而归。赫赫战功，不仅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更让宣明帝亲册他为“锦王”。

往日那些轻慢武将的文臣，再见温家族人，也不由多了几分敬畏。

可惜天意弄人，如今他正值意气风发之年，却因重伤困于轮椅。那身傲骨未折，眉宇间却凝了一层化不开的孤峭寒霜。

即便是对着她这个生母，也早已失了少年时的亲近。

戚云晞见娴贵妃黛眉微蹙，便挪近半步，柔声细语道：“母妃，方才在仁寿宫，儿媳瞧着王爷虽话不多，可席间目光不时落在您身上，那是心里记挂着您呢。”

“便是今晨出府，王爷还特意嘱咐儿媳，多来景阳宫侍奉。往后儿媳常来陪您闲话解闷，可好？”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番话竟说得这般顺口，竟连她都差点信以为真。

娴贵妃闻言，心头那点郁结霎时疏解了大半，眉眼也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倒是心细。你肯来陪我，母妃自然欢喜。往后常来，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也能亲近亲近。”

说罢，她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雪晴与玲珑，又看向戚云晞，“本宫为你选的那四个贴身侍女，这几日在王府可还妥当？若有什么不周的地方，你尽管跟母妃说。”

戚云晞腼腆一笑，垂眸应道：“雪晴她们行事细心，事事周全，伺候得十分妥帖，多谢母妃体恤，赐下这般得力的人手。”

娴贵妃见她这般知礼，脸上笑意愈浓：“这便好。她们四人皆是在景阳宫精心调教出的，尤其是雪晴，性子沉稳，又懂些管家门道。”

“往后府中杂务繁多，你尽可交与她帮衬，也能省些心力。”

“儿媳晓得了，多谢母妃。”戚云晞乖顺应道。

婆媳俩边走边谈，不觉已行至景阳宫门前。

娴贵妃吩咐秦嬷嬷沏茶，随即屏退左右。

自仁寿宫初见，她便暗中留意这儿媳。

方才殿上面对皇后试探，这新妇年纪虽轻，应对却从容得体。路上那番暖心话，更是句句拿捏着分寸。

她心中大石渐落，决意真心接纳。

儿子身边，终究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于是，婆媳二人便说起体己话来。

娴贵妃目光在戚云晞面上顿了片刻，似有一丝踌躇。

她轻啜一口茶，终是温声开口：“湛儿性子倔，早年征战边关、南下治水，落下一身旧伤。如今这般境况，更是不肯与我多言半句……”

“你既做了他的妻，往后便多费心些。夜里记得为他焐热护膝，晨起务必盯着他服下汤药。太医曾私下告知，他年岁尚轻，这腿……未必没有转机。”

这番话听得戚云晞心口微微发涩，不由轻声问道：“母妃，王爷的腿伤……究竟是如何落下的？”

虽也曾闪过“他是否佯装”的念头，可此刻听闻这许多旧伤，再思及他轮椅上的孤影，只觉自己那点猜度，实在轻慢又荒唐。

娴贵妃幽幽一叹：“说来话长……一年前北境那场恶战，湛儿本是胜券在握，孰料在幽天峡谷遭了埋伏。他麾下亲兵……无一生还。援军赶到时，他是被人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的，侥幸捡回性命，却伤了脊骨，这双腿……便再也不能站立了。”

话至此处，她眸底素来的清润，已泛出一层薄薄水光。

竟是……从尸山血海中捡回的性命？

戚云晞羽睫微颤，方才脸上那点嫣然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怔忡的苍白。

娴贵妃执起一方银丝绣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柔声续道：“湛儿往后的起居冷暖，母妃便托付与你了，望你代我好生看顾。”

戚云晞忙趋步上前，于贵妃膝前蹲下身来，双手覆上那微凉的手背，轻声道：“母妃放心，儿媳谨记在心，定会尽心侍奉王爷，周全照料。您莫要再为他劳心伤神了。”

娴贵妃反手轻轻握住她：“得你此言，母妃便安心了。让雪晴陪你去后院赏梅吧，我有些乏了。”

“是，母妃好生歇息，儿媳先告退。”戚云晞轻轻抽回手，起身缓步退了出去。

经过这一席话，她忽然觉得，那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