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副矜贵冷峻的皮囊下,裹着的也是一具会痛会伤的凡胎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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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何顺推着轮椅,将慕容湛送至景阳宫。
娴贵妃正倚在软榻上小憩,见儿子来了,先前的倦意霎时散了,忙支起身,唇角含笑:“我儿可来了。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雪莲银耳羹,这便让人端上来。”
慕容湛抬手示意何顺退下,自行转动轮椅上前,眉宇间疏淡柔和了些许:“母妃万安。”
娴贵妃望着轮椅上清瘦的身影,心口又是一阵酸涩。
想他未伤之时,多少高门贵女争着要做锦王妃,偏他只顾戎马倥偬,于婚事上毫不用心。
如今这般光景,旁人躲都来不及,幸得戚宰辅深明大义,肯把女儿嫁入王府。
可即便成了家,以他如今的身子……她这辈子,还能盼到含饴弄孙之日么?
“路上可受了寒气?”
她起身走近,替他拢了拢衣襟,话锋一转,“云琬此刻正在后院赏梅。我瞧着那孩子性子沉静,是个知冷知热的。你往后莫要事事闷在心里,有她从旁照料,母妃也能放心些。”
慕容湛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
这女人……倒是好本事。
方才在仁寿宫把皇祖母哄得眉开眼笑,转眼间又让母妃对她青眼有加?倒是他先前小觑了她。
他目光淡淡扫向后院,缓声道:“母妃不必过虑,儿子自有分寸。”
“你有何分寸?”
娴贵妃睨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及冠那年我便劝你早日成家,也好让我早些享儿孙绕膝的福,你偏说自有主张。如今二十有二,妻也娶了,还主张什么?”
“此事须得听我的!秦嬷嬷已备好些温补的方子,让雪晴带回府去,早晚需得按时服用。”
慕容湛:“母妃……”
“莫要与我说那些推诿之词,我不听。”
她轻拍他肩头,“有那工夫寻由头,不如多与云琬说说话。她性子柔顺,你莫总冷着脸待她。”
话里听着是埋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只剩下疼惜。
慕容湛望了娴贵妃片刻,终是无奈一叹:“既蒙母妃悉心安排,儿子遵命便是。”
他指节摩挲着玉扳指,续道:“只是云琬新妇入门,诸事尚需熟悉,儿子……会与她循序渐进。”
自坐上这轮椅,他这母妃便终日愁眉不展。
他正是怕惹她伤怀,才刻意少入宫请安。
此刻,权且顺着她的意罢。
好在锦王府远在宫外,终究……鞭长莫及。
“这才像句体己话。”
娴贵妃顿时眉目舒展,扬声道:“秦嬷嬷,去后院请王妃过来,就说我这儿温着羹汤,请她来陪我与王爷一同用些。”
“老奴遵命。”秦嬷嬷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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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陪娴贵妃用过银耳羹,方辞别景阳宫。
马车内,戚云晞踌躇片刻,终是垂着眼,期期艾艾地开口:“王爷,今日所得赏赐……实在过于贵重,臣妾心中惶恐,实不敢受。”
她心中虽万分不舍,可若等他亲自开口索回,反倒显得自己贪鄙不堪,徒惹厌弃。
万一因此触动他别样心思,容不下她这替嫁之身,便是因小失大了。
车厢内一片静谧,良久不闻回应。
她抬眸望去,见他眼帘低垂,神色淡漠,竟似浑然未闻,莫非是已然睡去?
她不禁抿了抿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赏赐既已予你,收着便是。”
慕容湛眼睑未抬,忽而开口:“只是皇祖母所赐那套金累丝嵌珍珠抹额,须交由王府库房收存。此物非同小可,寻常处所恐难周全。”
戚云晞蓦然抬首,一双桃花眸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全、全由臣妾收着?”
她顿了顿,又慌忙摆手,“臣妾笨手笨脚的,还是交由王爷统一保管更妥当。万一有个闪失,臣妾……可赔不起。”
慕容湛视线落向窗外,淡淡道:“不过是寻常赏赐,你自行处置便是。”
“谢、谢王爷体恤……”
她轻轻绞着绢帕,仍不放心,声音软糯糯的,“只是臣妾从未经手过这般贵物,倘若真有疏失……王爷会罚臣妾赔偿么?”
虽得他允准,可丑话总得说在前头。
她自小长于戚府偏院,何曾见过这般贵重的物什?若真遗失一件,她便是倾尽所有,也难偿万一。
慕容湛:……
他收回视线,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罚你赔偿?你当本王这王府是那市井商铺,丢了东西便要拿人抵账不成?”
戚云晞被他这话一噎,慌忙垂首:“臣妾失言……只是、只是想先行问个明白……”
马车辘辘,车厢内寂然无声,静得教人心里发紧。
慕容湛望着她进退有度的模样,悠悠道:“库房中有专收贵重物件的樟木箱,让雪晴去取两只来便是,钥匙你自收着。”
戚云晞蓦地抬眸,眸中霎时亮了几分,那双桃花眼弯成新月:“当真都归臣妾保管?多谢王爷!”
竟是不等他回应,便先道了谢。
他非但未怪她多嘴,连存放的箱箧与锁钥都为她思虑妥当。
她嫣然一笑,抬眸的瞬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凤眸依旧淡淡的,却在她眉眼间多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