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身披一袭厚重宽大的玄色披风，自靖和堂走出来，衣摆堪堪曳地。

守在廊下的侍女们见状，连忙迎了上去。

雪晴见她眼眶微红，正要开口问，却见何顺捧着食盒跟了出来。

他将食盒递给雪晴，躬身道：“王爷吩咐，王妃袖口沾了药汁，谨防着凉。请雪晴姑娘先引王妃回长乐轩换衣裳，余下之事，奴才自会料理。另外——”

他抬眸扫过众人，正色道：“王爷有口谕：往后王妃来侍疾，不必拘着时辰，径直入内即可。”

“当真？”

戚云晞声音还有些哑，难以置信地看着何顺，眼神倏然一亮。

雪晴垂眸，面色如常；紫菱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只有灵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甘。

“奴才岂敢妄传。”

何顺笑得恭谨，微微躬身：“王爷还特意吩咐，辰时末刻便要携王妃入宫，向太后请安，请王妃早些准备。王爷言，此乃王妃新婚初谒，关乎仪容体统，怠慢不得。”

竟要带她入宫请安？

戚云晞心念电转。

王爷这是何意？

直到此刻，她才留意到，何顺生得五官端正，瞧着格外和气。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一缕淡淡的药香钻进鼻尖——正是他身上的气息，清苦，又温沉。

方才那双凤眸的寒意还盘在心头，她不由一颤，面上却未露半分，只浅浅一笑：“有劳何公公。”

随即转头对侍女道：“走罢，回长乐轩换衣裳。”

既然王爷不点破，她便也乐得继续做这有名无实的王妃，能安生一日是一日。

往后的路且行且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收起那些冒失的试探，莫要真逾了他的底线，反把自己折进去。

何顺这番话，让雪晴到了嘴边的探问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王爷非但没怪罪，反倒破了规矩，允王妃随时入内侍疾。

更教她心惊的是，王爷行动不便，竟还要亲自携王妃入宫谒见太后。

她默然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跟在戚云晞身后。

紫菱惶惶惑惑地紧随其后，灵玉嘴唇紧抿，心中那团不甘与惊疑，堵得又沉又闷。

*

进宫的时辰已到。

锦王府门前，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早已静候多时。

慕容湛一身玄色云纹锦袍，外罩紫貂滚边披风，虽坐于轮椅之上，周身清贵高华之气却分毫未减，神姿高绝。

何顺与一名英武侍卫分侍左右，二人动作谨慎利落，将他稳稳扶入车厢软榻，一举一动皆守着亲王仪度，滴水不漏。

另有两名侍卫上前，将轮椅妥帖收置于榻侧。

戚云晞已换上一身藕荷色鸳鸯戏水纹云锦襦裙，外罩月白素缎斗篷。

一身素雅，那张脸仍是秾丽得扎眼。

见王爷已安置妥当，她才提裙上车。

一抬眼，便直直撞入那双意味不明的凤眸里。

眸色慵懒如常，却深不见底。

她慌忙错开视线，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在他对面轻轻落座。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一片静谧，只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规律的声响。

男人静静倚在软榻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言不发。

那视线如有实质，烫得她脊背发僵。

戚云晞指尖在裙裾上反复绞着，终是硬着头皮开口：“入宫路远，王爷这般坐着，可还舒坦？”

他眼睑微抬，声线带着点沙哑：“尚可。”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震，似是车轮碾上了冻实的土坷垃，骤然向旁侧一歪。

戚云晞猝不及防，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失控地向前扑去。

待她回过神来，一只手竟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心口，另一只手慌忙间撑住榻沿，才算堪堪稳住。

几缕发丝勾缠住了他衣领上的云纹。

霎时间，那股清苦凛冽的药香霸道地将她笼罩，比先前在靖和堂所闻更为浓郁，也更迫人。

突如其来的贴近令她脊背微僵，慌乱中她抬眸望去，正正撞进那道沉沉覆下的目光里。

无惊无怒，只是沉静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随后，那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她仍按在他胸膛的那只手上。

隔着衣料，掌心下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沉稳地撞上来。

“殿下！”

车帘外立刻传来何顺慌得发颤的声音，“官道上结了层暗冰，方才车轮打滑，车身偏了方向，蹭到了路牙，幸好未撞实！殿下……可安好？”

戚云晞慌忙垂下眼，触电般收回按在他心口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王爷恕罪！臣妾失仪，绝非有意冒犯……”

糟了。

这回纯属意外，她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耍心眼。

“无碍，缓行便是。”

那低哑的声线隔着帘子吩咐，平静得令人心惊。

戚云晞垂眸盯着自己绞来绞去的指尖，小声嗫嚅：“方才是臣妾唐突了……臣妾略通些按揉之法，若王爷筋骨不适，容臣妾为您稍作按揉，权当赔罪，可好？”

慕容湛目光在她不安的手上停留一瞬，悠悠开口：“不必。去那边坐稳，莫再摔了。”

戚云晞依言退回座位，低声应道：“是臣妾思虑不周。”

余光里，却瞥见他忽然微微侧身，搭在软榻边缘的手指屈了屈。

似是在调整姿势，那露出的一截腕骨苍白瘦削，瞧着倒真有几分病弱之态。

“何顺。”

他倏然扬声，声线里的威仪穿透车壁，与方才那副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车外立刻传来何顺恭敬的回应：“奴才在。”

“去取个暖炉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戚云晞冻得微红的指尖，语气莫辨地补了句，“多拿一个。”

戚云晞一怔，抬眸望向他。

那双凤眼映着窗隙透入的雪光，寒冽而清明。

方才掌心按在他心口的触感，此刻骤然清晰地回溯。

隔着锦袍，那之下并不似久病虚羸之态，反倒……肌理劲瘦，隐隐含着沉敛的力道。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她惊惶地压了下去。

她垂首掩去眸中异色，恭顺道：“谢王爷体恤。”

慕容湛没再说话，径自阖眼靠回软榻，周身冷若冰霜，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疏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