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车渐缓，停在了路旁。

何顺掀起车帘，躬身奉上两只用厚绒裹紧的暖炉。

戚云晞默默接过，犹豫了一瞬，才轻手轻脚将其中一只搁在他身侧的矮几上。

她将另一只拢在袖中，声音轻轻地：“王爷，手炉备好了，您暖暖手。”

慕容湛漠然应了一声，眼皮也未抬。

然而，戚云晞却只觉，他那双看似阖起的凤眸，似藏着一线清冷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叫人无所遁形。

她心头一凛，回想方才那句“按揉”，莫非犯了忌讳？

*

红墙映白雪，琉璃覆银装，雪后的宫阙更显肃穆巍峨。

马车于午门外东侧缓缓停稳。

慕容湛淡声开口：“王妃先下，稍后本王让何顺与方泉上前伺候。”

“是。”

戚云晞依言下车，垂下眼静静立在车旁，等候王爷移驾。

片刻后，何顺与方泉轻谨稳妥地将他从软榻上扶到轮椅上。

坐定之后，他神色淡漠地整了整膝上的锦毯。

何顺推起轮椅，戚云晞落后半步跟着，一行人向着仁寿宫行去。

仁寿宫门前的门监一见锦王仪仗，忙不迭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殿内便传来太后带着老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湛哥儿来了？快进来。”

那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疼惜与急切。

何顺推着慕容湛入内。

殿内，太后端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德宁皇后、娴贵妃与其余四妃皆已在座。

慕容湛微微倾身：“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母后、各位母妃请安。”

戚云晞随即深深福身，柔声细语道：“臣妾戚氏，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各位贵妃娘娘。”

太后抬眼望来，慈爱的目光先落在轮椅上的慕容湛身上，温言应了，方转向一旁的戚云晞。

这一瞧，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只见那少女垂首静立，一身藕荷色襦裙，宛如初春新荷，娇嫩欲滴，通身素净得不染一丝俗气。

视线再落向她那双手，十指纤纤，白得像雪，腕间未戴半件饰物，愈显肌肤细腻，透出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抬起头来。”太后开口道。

戚云晞依言缓缓抬眸。

那是一双纤长潋滟的桃花眸，眼尾微扬，天然带着几分风情，偏偏眸光清澈如水，眼底似蕴着一层轻烟薄雾，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柔弱，惹人怜惜。

太后手中佛珠未停，语气温和却自带威仪：“哀家听闻，你是戚宰辅府上的嫡女？”

“回太后娘娘，”

戚云晞恭顺道，“臣妾乃戚宰辅次女，在家中行三。家父常感念太后仁德慈厚，臣妾亦是心向往之。今日得瞻凤颜，心内惶恐，唯恐一时失仪，冲撞了凤驾，还望娘娘海涵。”

太后见惯了宫中娇纵跋扈，见她这般温顺恭谨，反觉比那些金枝玉叶更显真切。

她捻着佛珠的手一缓，含笑道：“你这孩子，倒是素净懂事，哀家瞧着心里欢喜。”

戚云晞垂眸，轻声回道：“臣妾蒲柳之姿，怎当得起太后娘娘盛赞？皆因王爷教导，说皇祖母素来不喜奢靡，着素净些方显敬重。臣妾也想着，在娘娘面前，若是满身珠光宝气，反倒显得轻浮，失了晚辈本分。”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眼帘半垂，唇角极轻地一牵，似被她这番天衣无缝的说辞呛了一下，掩唇轻咳了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竟拿他做筏子，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偏生一副浑然无心机的无辜模样。

一旁的德宁皇后将一切收入眼底，浅笑依旧：“果然是个可人疼的，这模样比戚宰辅呈上的画像还要标致三分。只是这性子……倒比外头传闻的沉静不少。”

这话虽是对戚云晞说的，她眼角余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慕容湛。

她心中早已不悦。

早先她便有意让太子纳戚家嫡次女为侧妃，以固东宫之势，未承想戚宰辅那个老狐狸百般推诿，竟转头向陛下陈情。

更未料到，陛下直接将她赐婚给了锦王。

如此一来，倒让慕容湛平白得了戚家这门强援，日后东宫想要压制锦王，更是难上加难。

此言一出，戚云晞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时浸出冷汗。

皇后竟知三姐骄纵？

一旦穿帮，她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非但顷刻成空，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她慌忙垂下眼睫，指尖紧张地绞着襦裙下摆，声音微颤却有条不紊：“皇后娘娘谬赞……想必是画师妙笔生花，添了颜色。至于性子，臣妾愚钝，不懂机巧，只知在娘娘面前，敬上守礼才是晚辈本分，断不敢张扬。”

她余光觉出慕容湛眸色转沉，忙敛衽深福，恭声续道：“不瞒娘娘，臣妾亦听过坊间闲言，谓臣妾性野无状……幸得王爷宽宏，不弃臣妾愚拙，亲授宫规，言娘娘最是宽仁，定容臣妾循序渐进。今日得见，方知王爷所言不虚。娘娘慈威并济，令臣妾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恩。”

这般诚惶诚恐、低眉顺眼的模样，任谁瞧着，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见她这般得体，转头对德宁皇后笑道：“好了，皇后莫要再逗这孩子，外头的传闻哪能当真？哀家瞧着这孩子实在，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

说罢便对身侧的李嬷嬷吩咐：“这孩子头回进宫，定是怯生，去将哀家那副赤金累丝嵌东珠抹额取来，赏给她压压惊。”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

在座后妃，连同德宁皇后，皆面露惊异。

谁不知那抹额是内廷秘藏的贡品？

单说那累丝工艺，便是十数名巧匠耗三月之功方成。

更遑论上面镶嵌的数十颗南海东珠，颗颗圆润莹白，毫无瑕疵。

寻常勋贵之家便是求一颗东珠都难，何况是这样一整套？

可众人心里都明白。

太后这赏赐，明着是疼惜新妇，实则是念及九皇子半身不便，不过是借这孩子补一份心意罢了。

慕容湛神色微变，连他都未料到，皇祖母竟会如此重赏。

他斟酌片刻，沉声开口：“皇祖母厚爱，孙儿心领。只是云琬初入王府，素来谨小慎微，这般重赏，恐招人非议，反倒折了她的福气。”

戚云晞见满座惊愕，又听慕容湛语气凝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份赏赐的分量，颤声道：“太后娘娘……这赏赐太过贵重，臣妾实在担不起这份恩宠……”

见夫妻二人这般推辞，太后脸色一敛，肃声道：“哀家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让你收着，便收着！”

这番辞让，反倒令她心意更决。

德宁皇后执起玉盏，借抿茶之机压下翻涌的郁气。

想当初太子妃初谒，太后也不过赏了一对水头尚可的玉镯，今锦王妃竟得此殊恩！

偏偏她面上还得维持着端雅笑意。

阶下众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戚云晞的目光已然不同。

这位新王妃容貌既属顶尖，性子温婉却不怯懦，更难得入了太后青眼。往后，倒是可多多亲近。

暖阁内地龙正暖，热气氤氲间，映得她双颊绯红，宛若晨露浸润的胭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