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灯映雪,琼英飞舞,一派秾华喜艳。
然府内上下皆神色惶惶,全然不见半分嫁女的欢悦。
梳妆房内,戚云晞已换上那身原属戚云琬的嫁衣。
凤冠霞帔,金丝缠缀,本是极尽华贵。
可着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终究还是宽绰了些许,透着几分格格不入。
肩颈松垮,腰间空落落荡出寸余。
经绣娘连夜赶改,才勉强遮去那些显见的破绽。
头顶凤冠更是沉得发坠,冠圈偏大,衬得她脸颊愈发纤小,只得以锦缎垫入内里,方堪堪固定住。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
如意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入内,见她已穿戴整齐,眼圈先自红了:“小姐……”
戚云晞抬眸,自镜中望她,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似是自嘲,又似是无奈:“哭什么?不过是换个地方度日,又不是……去赴死。”
“方才……”
如意将瓷碗轻轻置于妆台上,凑近她耳畔,压着声气道:“方才奴婢听闻老爷在书房大发雷霆,将砚台都掼在了地上,还怒喝……说三小姐这是自寻死路,戚府再无此女!”
“知道了。”
戚云晞淡淡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妆台上的木纹。
往日有许氏护持,三姐纵是捅下天大的纰漏,也总能大事化小。
此番父亲震怒至此,怕是再无转圜。
她伸手去取那碗羹,刚触到瓷碗边缘,却顿住。
抬眸望向窗外,残星寥落,天际才泛出浅浅的鱼肚白,西北偏院的方向静无声息,想来明昭已然睡熟。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终究是……未能好好与他道别。
“小姐,趁热用些吧,多少垫垫腹。”
如意催道,嗓音略带沙哑,“卯时三刻一到,锦王府的仪仗便至,届时怕是无暇用早膳了。”
戚云晞颔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滑入喉间,却化不开满口满心的涩然。
她勉强用了小半碗,便搁下银勺:“余下的羹汤你收着,明日晨起热给明昭。转告他,往后在府中要谨言慎行,莫要再冲撞夫人,凡事皆需隐忍,切不可再意气用事。”
“是,奴婢谨记。”
如意眼圈愈发红了,“那……二公子那边,可要捎话?”
“让他安心养病。”
戚云晞看向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静默半晌,一字一顿道:“便说……我走之后,明昭年纪尚幼,往后多劳他看顾几分。这份情,我记在心上。”
她这一嫁,明昭在戚府便失了最亲的庇护。
二哥的性子稳重,有他照拂,已是她能为幼弟铺就的最后一分周全。
纵是只得半个依靠,也好过让明昭孤零零一人,在这深宅中无依无靠。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骤响。
许氏携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推门进来,脸上堆着假笑:“晞儿,吉时将近,娘再与你说两句体己话。”
她挥退左右,看似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霞帔衣襟,指尖却蓦地狠狠地掐住她腕子:“到了王府,须谨言慎行、安分守己。锦王殿下让你往东,你万不可往西。记住,往后你便是戚云琬,再不是什么戚云晞!”她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冷冷送入她耳中,“夜里侍寝,莫摆你平日那副清高姿态,要想法子拢住王爷。”
这贱婢,生得竟与她那狐媚娘亲一般无二!
连明承都屡屡暗中回护,自己千防万防,就怕她凭这张脸抢了琬儿的锦绣前程,谁承想,到头来还是让她顶替琬儿嫁入了王府。
往后再想辖制她,怕是千难万难了!
“女儿省得。”戚云晞垂眸敛目,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事到如今,她这嫡母,仍想用对付下人的法子拿捏她。
许氏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塞给她:“仔细收好,无人之时再细看,便知该如何服侍夫君。”犹不放心,又凑近了些,“你生母的牌位尚在祠堂的角落蒙尘,明昭的前程也系于戚氏一门。你若敢在王府行差踏错半步,且想想他们会是何等下场!”
“母亲言重了。”
戚云晞指尖颤抖着接过,匆匆拢入袖中,面上已是惊怯惶然,眼底还蓄着一汪泪光,“女儿别无他求,唯愿苟全性命,断不敢……连累家门。”
许氏审视她片刻,方松了手,转身对两个婆子厉声道:“还不扶四小姐去正厅候着!莫要误了吉时!”
“是。”两个婆子齐声应诺。
戚云晞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臂弯,那双不甚合脚的红绣鞋踩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几番踉跄,仿佛一只被线牵着的傀儡。
*
正厅内早已济济满堂。
戚衡身着簇新的朝服,面色铁青地注视着她,眼底不见半分慈父温情。
戚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唇瓣微翕,似在为这场婚事祈福,又似在暗自筹谋。
恰在此时,府外忽传震天鼓乐,陶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老爷!锦、锦王府的仪仗已至府门了!”
戚衡霍然起身,神色间掩着几分急切与惶遽:“快!扶小姐出府!”
戚云晞被婆子们半推半搡地往外行去。
经过影壁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缩着个小小身影。
是明昭。
数九寒天里,这孩子竟早早候在此处。
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踮着脚,眼巴巴地朝她这厢凝望。
见她目光扫来,慌忙将脸埋入袖中。
她心口似被重击,脚步不由得一滞。
如意忙将一个温好的暖手炉塞入她掌心,强忍着啜泣,哽咽道:“小姐放心,小公子……有奴婢在。”
戚云晞望着如意通红的眼眶,喉间堵得发痛,终是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决然收回目光,扶着喜娘的手臂,跨出了戚府朱门。
“吉时到——”
司仪的高喝穿透喧嚷,在庭院中隆隆回荡。
喜娘将一方红盖头轻轻覆下,世间光景霎时隐去。
眼前只余一片沉滞的血色,刺目得令人窒息。
恍惚间,有人搀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引上一顶十六台的花轿。
轿身猛地一沉,随即便是稳稳升起的悬空之感。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支并蒂莲白玉簪。
冰凉的簪身硌入掌心,恰好压住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玉簪,本是她亲手递到父亲面前,断了嫡姐后路的铁证,而今,竟成了她的随嫁之物。
她只觉连那精雕细琢的并蒂莲花瓣,皆若凝着几分荒唐!
轿行一路,隐约闻得窗外有人议论。
锦王殿下虽沉疴难起,未能亲迎,却极重皇家体面,连仪仗用的骏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
“重体面?”
盖头下,戚云晞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一个连迎亲都需他人代劳的残躯王爷,偏要在区区马匹上极尽奢华。
这般劳师动众的虚礼,究竟是做给谁看?
她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这久病瘫痪的传闻,本就是他要刻意示人的?
仪仗穿过半座京城,花轿终在锦王府门前停驻。
那府门朱漆如血,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阶前汉白玉石狮昂首怒目,两侧侍卫按刀肃立。
轿帘外,立刻传来礼官清朗的通禀:“启禀王爷,新娘已至。”
戚云晞心口骤然一紧。
慕容湛终究是来了。
依制,新郎需亲至轿前,行踢轿门之礼,迎引新娘下轿。
可他身有沉疾,自然可以免此俗礼。
然,他若当真不露面……
这场御赐的婚事,岂不成了天下皆知的笑谈?
那她这个王妃,从踏入府门那刻起,怕注定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心念刚起,红盖头便被一缕微风拂起,冰凉的绸缎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随即,一股清冽的梅香悄然渗入,夹杂着淡淡的苦药味,在密闭的轿厢内漫开。
那是一种透着病气的独特气息。
她垂下眼睫,自盖头下方的缝隙窥去,只见半副轮椅与一双云纹锦靴静驻在轿前。
那靴筒极高,几近膝弯,用料是顶好的云锦,靴口处却以银线绣着一圈繁复的暗纹,不显山露水。
愈显得那小腿修竹般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