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下轿。”
一个清沉的男声响起,如幽潭浸玉,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与慵懒。
戚云晞指尖攥紧,连同心尖都随之颤了颤。
这声音……与三姐口中“暴戾阎罗”的形容相去甚远。
听不出半分戾气,甚至辨不出喜怒,却如一张无形的网,当头罩下,教她呼吸都滞了一瞬。
喜娘笑着上前打圆场:“新娘子莫慌,您且放宽心,仔细踩着红毡。吉时正好,老身扶着您,稳稳当当入府拜堂喽!”
说罢便搀住她的臂弯,引她徐徐走下花轿。
戚云晞足尖方沾地,身侧便传来轮椅碾过青石地面的辘辘轻响。
视线被盖头隔绝,她瞧不见他的真容,只能循声辨位。
他就在身侧,不过数步之遥。
她放轻呼吸,亦步亦趋地跟随那轮椅前行。
忽地,身侧的辘辘声转了方位,似是往府内而去。
“进来吧。”他声音淡淡传来,依旧无波无澜。
戚云晞被府中侍女接去,引她轻步随在轮椅侧后方。
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窥见他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腕骨清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虎口处却覆着一层粗砺的硬茧。
这绝非缠绵病榻之人应有的手。
她心头发紧,忙敛了视线。
穿过朱漆大门,行过九曲回廊,空气中那缕梅香愈发馥郁。
远处的鼓乐喧阗与宾客笑语皆如隔水听涛,朦胧不清。
唯有近在咫尺的轮椅转动之声,一声叠着一声,碾过她的心尖。
待拜堂等诸礼行毕,戚云晞怀着满心惴惴,被人搀扶着送入后院的新房——长乐轩。
此后,这里便是她在王府的方寸天地了。
喜娘满面堆笑,说了成套的吉利话,方将一柄鎏金喜秤奉与慕容湛。
他端坐在轮椅之上,神情疏懒,只略抬手腕,便用秤杆挑落了那方大红盖头。
满室静了一刹。
凤冠之下,那张脸过于明艳,几乎有些逼人。
偏生一双媚眼,眼尾天然微翘,眸底泛着湿漉漉、怯生生的水色。
倒将她满面的华艳珠光,压成了恰到好处的楚楚动人。
观礼的洛清公主眸光一亮,笑吟吟地扯了扯身边太子妃的袖子,赞道:“好一位绝色王妃!湛哥哥真是好福气!”
少女始终低垂螓首,虽未闻慕容湛的应声,却清晰觉出一道凛凛眸光落于脸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如同猫儿逗弄着爪下的鼠。
在满室喧腾贺喜声中,二人饮罢合卺酒。
自始至终,戚云晞都未曾抬眼,将那位所谓的夫君瞧个真切。
*
新房里,红罗帐幔垂落,将满室的喧嚣隔绝于外。
戚云晞独自端坐于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沿,心下怦怦乱跳,一声声,几欲撞破胸口。
她悄悄抬手,正欲卸下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稍作喘息。
指尖方触及那冰凉的珠珞,动作蓦地僵住。
门外,传来了轮椅碾过地面的辘辘轻响。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他来了!
戚云晞的手连忙收回,迅速端坐如初,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于膝上,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雕花殿门被轻轻推开。
那股清冽的梅香夹着浅淡的药气,再度弥漫而来。
她羽睫低垂,不敢抬眸直视,视线堪堪落在那双渐近的云纹锦靴上。
轮椅最终停在帐幔之外,距床榻不过数步之遥。
他抬手示意,随侍之人便躬身退下,将门无声掩拢。
洞房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空气似被凝固,落针可闻。
帐外之人久久不语。
戚云晞凝神屏息,周身似结了冰,生怕惊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
轮椅上的男人略略支起身,目光穿透朦胧的帐幔,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道:“戚家送来的替身,倒比正主有趣些。”
那声线慵懒,字字却如冰珠叩玉,冷得入骨。
戚云晞心口似被猛地一攥,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竟这般轻易便看穿了?!
她止不住轻颤,指甲在袖中狠狠掐入掌心,逼出几滴灼人的清泪,声音抖得如同秋弦欲断。
“殿下明鉴……臣女、臣女实是万不得已,三姐她昨夜……昨夜不知所踪,父亲震怒,言道若臣女不替,便要……便要逐臣女与幼弟出府,自生自灭……”
她语声哽咽,半真半假,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帐外静默一霎。
“被逼?”随即传来他低哑的轻笑,尾音里透着几分凉薄,“本王怎么听闻,是你拿着戚云琬的私函,着人呈到你父亲书房的?”
戚云晞眼眶里的泪珠骤然凝住,连呜咽都窒在喉间。
他竟连这般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
她正心念电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探入帐中,轻轻撩开红绸帐幔。
烛光涌入,刺入她迷蒙的泪眼,视线一片模糊。
待视线清晰,轮椅上的男人已全然映入眼帘。
一身墨色锦袍,乌发以一枚羊脂玉冠高高束起,暖光漫过侧脸,轮廓如雕如琢,鼻梁峻挺,薄唇抿成一道冷弧。
额心一点朱砂,极小,在苍白冷玉般的面容上,却红得妖异,将他清隽无俦的容貌,染上三分诡艳。
冷硬中透着难以言喻的邪气。
他略偏过头,凤眸半敛,细细端详着她,似笑非笑。
那双眸子,哪有半分久病之人的孱弱?
唯有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沉在眼底、将露未露的……疯。
男人抬手,微凉的指尖落在她额角未褪的红痕上,徐徐抚过,继而向下游移,停驻于她嫣红的唇瓣上。
他轻轻碾过她柔嫩的唇瓣:“戏,演得尚可。”那指腹冰凉,带着粗粝的薄茧,惹得她浑身发僵,止不住地微微战栗。
“只是,在本王面前,不必再装。”
他倏然倾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她半张脸颊瞬间麻了。
“毕竟,”
他猛地扣住她下颌,凤眸中的笑意如烟般消散,只余一片彻骨的寒凉,“本王最擅长的,便是将旁人的伪装,一寸、一寸,撕扯干净。”
戚云晞脑子彻底空了,泪珠滚落,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怔在原地,定定望着眼前这张艳极却凛冽的面容。
他什么都知晓。
自她攥住三姐脚踝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洞悉了所有。
而他,竟默许了这一切。
为何?
未及她想清其中关窍,男人已转动轮椅,径自离去。
唯余一句警告,在空寂中回荡:“安分待着。本王的耐心,不多。”
殿门被阖上,内室只余她一人。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指尖蜷紧,心底已是一片冰凉。
他既看穿替嫁,却仍将她留下。
是意欲折辱,是以供消遣,还是……另怀了什么盘算?
不,不能自乱阵脚。
龙凤喜烛已燃近半,跳动的焰心映入她眸底。
不见惊惶,只有沉静,如寒蕊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