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立在灶房门口,望着如意远去的背影,半晌未动。
*
正厅内,一派融融暖意。
戚老夫人身着酱色绣福纹褙子,端坐在铺着貂绒垫的主位上,手中佛珠捻得不疾不徐,眼角的笑纹里满是喜气。
下首,宰辅戚衡一身紫袍,与正妻许氏并肩而坐。许氏头插赤金点翠步摇,正侧首与戚衡低语,眉梢间皆是欣悦。
“老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出事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自厅外廊下骤然刺入,生生打断了满室的笑语晏晏。
众人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空气仿佛凝住了。
只见李妈妈跌跌撞撞闯入厅中,发鬓散乱,鬓边一支银钗歪斜欲坠,手中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她脸色惨白,正张着嘴大口喘息,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成何体统!”
戚老夫人捻动念珠的手蓦地一顿,厉声呵斥,“府中大喜,谁许你这般失仪喧哗?”
可见李妈妈抖似筛糠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急声追问:“到底出了何事?快说!”
“三、三小姐她……”
李妈妈扶着八仙桌脚,勉强稳住气息,“她、她不见了!方才去后院叫她起身梳洗,厢房中空空如也,被褥都凉透了!”
“什么?!”
许氏猛地站起身,腿肚子一软,慌忙扶住桌案边缘才没倒下去。
她霎时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锦王府卯时三刻便要遣人来接亲,此刻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啊!”
“一群废物!”
戚衡暴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抄起案上那只玉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片四溅,在这寂静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连个丫头都看不住,是要将戚家的颜面、身家性命都赔进去吗?”
许氏被那碎瓷片溅到裙角,身子一颤,脸色比那碎瓷更白三分。
戚衡却目不斜视,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对陶管家厉喝道:“即刻调集府中所有亲卫,分守城门、街巷各要道!记住,莫要打草惊蛇,严守口风,万不可泄漏半点风声!”
陶管家忙伏地领命:“老奴这就去办,绝不敢误事!”
戚衡这才转过身,沉沉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许氏身上,声色俱厉:“天亮前若寻不回琬姐儿,莫说你我,便是整个戚家,也得去阴曹地府给皇家赔罪——”
“阿父,老夫人。”
厅外忽传一清越之声,如碎玉落盘,细弱却分明。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方见戚云晞不知何时已侍立在阶前。
她身披一件旧月白棉斗篷,肩头犹沾着未化的雪粒,身形单薄伶仃。
额角那抹红痕,衬得本就莹白素净的面庞愈显楚楚可怜,真真一朵霜欺梨花,弱不胜衣。
她垂眸敛衽一礼:“女儿……方才于西墙根下,拾得了这个。”
言罢,素手轻展,一支并蒂莲玉簪,静静卧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
那玉色分明温润,却如芒刺般,直直扎得许氏眼前一黑。
“此乃琬姐儿的陪嫁簪!”
许氏失声惊呼,顾不得主母体面,抢步上前劈手夺过,颤声喝问:“你从何处得来的?琬儿……琬儿她人呢?”
戚云晞指尖一缩,怯怯道:“就、就在西墙根的墙洞旁。尚有个摔开的漆盒,里头……里头有许多信笺。”
她偷觑一眼戚衡,见他脸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如乌云压顶,又细声补充:“那字迹……瞧着不似女儿家的笔墨。”
“信在何处?”
戚衡声寒如冰,指节叩击在紫檀木桌案上,“笃笃”作响。
“女儿不敢私藏,已着人送入阿父书房。”
戚云晞垂着眼睫,声音细细软软,“还有……三姐的嫁鞋有损,且沾了墙根的泥灰,裙裾也被勾破了。”
此言一出,戚衡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顿时荡然无存。
“反了!真是反了!”
他霍然起身,一脚便踹翻了身旁的梨花木椅。
戚老夫人一手攥紧紫檀木椅扶手,一手按住胸口,声气都紧绷了:“衡儿,此刻不是动气之时!锦王府的仪仗眼看便要到府门了!”
许氏如梦初醒,猛地一把扣住戚云晞的手腕:“好晞儿!”她说得又急又快,“你是琬儿唯一的亲妹妹,只有你能替她嫁!你替她嫁!”
这是哀求,亦是裹挟!
她语无伦次起来,“锦王只见过琬儿画像,从未见过真人!你二人只差一岁,眉眼本就有几分相似,连夜拾掇拾掇,定能瞒过去!”
“再说……锦王对这桩婚事本就不上心,那日……他根本未曾正眼瞧过那画像!这便是天赐的机会。”
戚云晞被攥得腕骨节生疼,身子微微瑟缩,眼圈霎时红了。
“母亲,女儿不敢!”
她轻轻挣了挣,泪珠簌簌滚落,“女儿是庶出,又是罪臣之女所出,怎可……怎可污了锦王府的门楣?”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不应!”
戚衡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如雷:“你若不嫁,戚家满门皆要获罪!你生母的牌位,也要弃于乱葬岗!”
此言如冰锥刺心。
戚云晞浑身一颤,泪涌如泉。为生母越娘,也为这薄凉如纸的父亲情分。
她单薄的身躯抖得似风中残荷,任谁瞧了,都只当这庶出小姐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牺牲。
半晌,她才颤巍巍地伏身下去:“女儿……遵阿父之命。”
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
“只是……”
她抬起头,细细道:“偏院清苦,女儿衣衫首饰皆是粗陋之物。若以此面目嫁入王府,恐不仅贻笑大方,更会累及戚家门楣……”
许氏迫不及待抢过话头:“琬儿的嫁妆份例全给你!你只管安心嫁过去便是。”
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上心疼那些嫁妆?
琬儿的性命,全家的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戚老夫人长吁一口浊气,厉声吩咐李妈妈:“快!即刻为四小姐更衣上妆!若有不合,连夜改制,绝不可误了迎亲吉时!”
*
夜色如墨,寒风萧瑟。
一番忙乱后,戚云晞被丫鬟们半扶半拥着往梳妆房去。
途经书房时,忽闻裂帛似的撕纸之声,夹杂着戚衡压抑的低吼,一声一声,刺耳惊心。
她抬手用素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那点弧度极浅,转瞬便没了痕迹。
那叠信笺,字字句句,皆在讥讽父亲的权势算计、汲汲营营。
以他的性子,被亲生女儿如此折辱,只会彻底寒心,自然也断了寻回三姐的念头。
而此刻哭哭啼啼的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接过这场旁人避之不及的婚事罢了。
梳妆台前。
青铜镜泛着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双微肿的眸子,额角那抹红痕尚未消褪,却半点掩不住她眉宇间的秾丽。
宛若一株带露芍药,刺隐在叶下,自顾自地灼灼绽开。
戚云晞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眸底漫上一抹清冷,似笑非笑。
锦王?
便是形同废人,性情乖张,又如何?
这本就不是什么良缘佳话,不过是一场她亲手布下的珍珑。
输了,粉身碎骨;赢了,便是她与明昭的云开月明。
这一步,她不仅要踏出去,还得走得……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