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伸手撅一根柴枝,又撅了一根柴枝。然后点点头说:“嗯,是干枝柴。多少钱一捆?”
山丫搓着冻僵了的手回答:“一毛钱一捆,便宜。”
“别人都是八分、九分,你卖一毛钱,太贵了吧?”老奶奶砍着价。
“一分钱一分货。别人的柴,外边是枝子里边是蒿草,夹着馅呢。我的柴,里外都是干枝子。不信你看!”山丫抽出一捆柴戳在地上说。
老奶奶又逐捆看了一遍说:“这柴我都要了,能不能送到我家去?我家不远,就在后街。”
山丫有些迟疑,还想跟她讨价还价,要点送柴费。
山虎子忙说:“行,行。”
于是他们便七手八脚地把柴装到驴背上送到老奶奶家。
老奶奶在付钱的时候,一数还差两毛,就说:“差两毛就抹了吧。”
虎子不作声,山丫急忙说:“那可不行,我们好几十里路把柴运来,又送到你家,手都冻僵了,早饭还没吃呢。你不多给两毛也就罢了,还少给两毛,不行不行。”山丫说着,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
山丫本来是个为人大方的孩子,可当时为了要积攒她那求学的经费,几乎让她变得斤斤计较,分毫不让的程度了。每次她讲起当时那种吝啬的程度就觉得好笑。
老奶奶笑着说:“看你这小伙子,猴子精似的。那好,跟我来取钱吧。”
山丫跟老奶奶来到上屋,一个神奇的景观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个十六七岁身穿红袄的姑娘,坐在一个像长形高脚的小桌子跟前,脚下蹬着一个轮子。桌面上方还有一个小轮子,小轮子前边有个铁头,安着针线。她脚下一蹬,铁头上的针线上下跳动,转眼之间就把一双鞋帮纳得平平整整。
山丫凑到跟前一看,一双双鞋帮、袜底都纳出很多花样。有菱形图案、有条形图案、还有麻花和云子卷形图案,十分漂亮,就是再巧的手也做不出这样的活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奇特、最诱人的景观。
她急忙喊山虎子来看,虎子也看出了神。
那位老奶奶把两毛钱塞在山丫的手里说:“这是机器车子,人们也把它叫缝纫机。这玩艺做活可快了,一天能做好几件衣服呢。做出的活又密实又板正。”
那蹬机器车子的姑娘一边蹬着机器,一边频频斜眼看虎子,虎子也有些不好意思。
老奶奶看在眼里,笑着问虎子:“小伙子,十几了?”
虎子很腼腆地说:“十八。”
“他是你弟弟?”老奶奶又问。
虎子有些吞吞吐吐,山丫急忙点头示意。虎子才说:“啊 ,啊,是的。”
老奶奶夸奖说:“看你们哥俩长的,一个浓眉大眼,虎虎实实的;一个弯眉细目,精灵百怪的。你们的父母可真有福气呀!生这么两个大小伙子。我的孙女美菱今年十六了,她爹妈在一场瘟疫中都去世了,就剩我们祖孙俩。孙女美菱心灵手巧,靠着这台机器,我们祖孙俩是吃不了用不尽的,家里就是缺少个男人。我想给孙女招个养老女婿,别人给介绍了好几个,可孙女就是看不上,要是有像你这样的小伙子,那该多好啊!”
老奶奶一边说一边看着虎子笑。
那姑娘看了虎子一眼,也抿嘴一笑。
虎子的脸立刻红了,鼻子尖也浸出了汗。
山丫一看事不好,再呆下去,她的虎子哥非被他们祖孙俩勾走不可。真的被勾走,谁来跟自己一块卖柴呀?心想:“不行,不行,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山丫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扭头向窗外望了望便说:“虎子,快走,驴不见了!”于是她急忙拉着虎子走了出来。
出来一看,驴拴在一个木桩上蹭痒痒呢,虎子瞪了山丫一眼说:“驴不在这里吗?一惊一乍的,神经病!”
“天不早了,还要到集市上买东西呢。”
走在街上,山丫问虎子:“你是不是想给人家当养老女婿呀?”
虎子急了,抓起一把雪塞在山丫的脖子里说:“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山丫抖着脖子里的雪说:“心里没鬼,你急什么呀?”
虎子又想去抓雪,山丫放下驴缰縄便往集上跑去。
回家的路上,山丫兴致勃勃地说:“虎子哥,过了年,我想到城里高小去看看,买套书回来,自学,你能陪我去吗?”
“什么?到县城里去,有钱吗?”
山丫一把掏出卖柴的钱说:“这不是钱?”
“就这俩钱,连张车票都买不来,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哥们折腾记。”虎子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边藏着莫大的讽刺和挖苦。
“如果我把柴都卖了,钱就够了。”
“山丫,辛辛苦苦赚点钱不容易,买头猪或者买头羊,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买套书,不能吃不能喝,不顶饱不顶饿的,有啥用?我知道,你从小就想冲出大山,当威武女人,可到现在还不是在家砍柴、种地。冲出大山了吗?当上威武女人了吗?别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了!”
虎子淳朴憨厚,对山丫像对亲妹妹一样疼爱呵护。从这点上,山丫不但感谢他,还从心眼里喜欢他。可他又和山丫不一样,他整天低头干活,缺乏想象力、缺乏激情。而山丫呢,又太富于想象、富于激情。所以每当山丫心血来潮、激情大发的时候,总想得到他的赞同和支持,可虎子总是学着大人的腔调说她异想天开呀、白日做梦呀、心比天高呀、命比纸薄呀什么的,于是山丫又觉得他很没劲、很乏味。今天也是如此,一路上他们再也没说话。
村里的女同学花子、菱子、小翠等,听说山丫女扮男装去赶集卖柴,一同进沟来看山丫说:“山丫,你真行,真勇敢!多自由、多风光呀!”
于是山丫鼓励她们也把头发剪短了,女扮男装,和山丫一起挎着筐、背着篓去赶集。
村里有些爱嚼舌头的老婆子们又开始议论了:“村东头观音庙里的观音菩萨生气了,对姑娘们施加魔法了,让她们变得男不男女不女,疯疯癫癫,到处乱跑。”
过了一段,那些小脚女人们又开始议论:“真是世道变了风俗也变了,看人家现在的姑娘,大脚片走起路来一阵风似的,想去哪就去哪,多风光啊!咱们那个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只脚裹得像地瓜似的,扭搭半天也走不出二里路,这辈子白活呀!”
议论变了,村里的风俗也变了。再后来,姑娘们又留起长发,穿起花衣服,照样挎着筐、背着篓南北去赶集,再也没人议论了,这是后话。通过这件事,使人们认识到,老祖宗的规矩不是不可以破的、旧的风俗不是不可以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