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四年级毕业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望和苦恼。据说四年级毕业再继续求学要上高小,(高小就是现在的五年级、六年级)可高小在哪里呢?想升学的人们都非常茫然。听人说牛营子镇要成立高小,山丫跑出五十多里路到牛营子镇去打听,结果没有准信。
又听说四官营子镇要成立高小,她又跑出四十多里路到四官营子镇去打听,也没结果。
听说三台镇有可能成立高小,山丫又跑去打听,也没结果。成立不成立高小那是上级的事,当地人哪里知道。所以她为了寻找高小,几乎跑断了腿,每次她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满怀失望而归。
大家都知道一百多里外的靠山县县城里有高小,可是对他们这些山里的穷孩子来说,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是要付出一笔昂贵的生活费用的。解放初期,山里的孩子求学就是这么困难。很多孩子求学的梦想就是被这偏僻的地域和穷困的生活给扼杀了。
在失望中,山丫又产生了一线希望。大家都知道王金玉的哥哥是中心校的校长,消息灵通,于是都和王金玉套近乎,拉关系。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山丫也是如此。虽然山丫过去夺过王金玉的统考第一名,但那是和平竞赛,山丫并没有得罪过王金玉。所以山丫把自己家的一筐梨子,一个没舍得吃,都偷偷地送给了她、山丫晒了几串干蘑,自己没舍得吃也送给了她、山丫用抓蝎子,采药材的钱买的一条红围巾,自己没舍得围,也送给了她。
山丫恳求她说:“你哥哥是中心校长,消息灵通,你有了高小招生的消息一定告诉我。”
王金玉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咱俩谁跟谁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山丫见她那样诚恳、那样信誓旦旦,于是把心放在肚子里在家耐心地傻等。等来等去什么消息也没等来,她的求学梦便由此搁浅了。
她每天晚上总是趴在窗口望着天空那些耀眼的星星,为自己那色彩斑斓的求学梦在怅惘,在失望。
有人说,山里孩子的梦想就是梦想,那是虚无缥缈的,是看不到的,是抓不住的,是永远也不会实现的。
山丫见大家找不到高小,无法继续升学,都灰心丧气的各奔前程了。年龄大的女生纷纷去找对象,有的还结了婚。年龄小的女同学只好回家种地了,山丫也带着一种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回家种地了。
山丫想:“可能这就是命,是山里孩子不该念书的命。妈妈说的对,人不能跟命争,那就认命吧,不认命也得认命。”
有一天,山丫做了一个梦,梦见威武女人带着很多人到城里去当国家建设者。她拉着威武女人的手说:“让我也去吧!让我也去吧!”
威武女人说:“你才四年级毕业,文化知识还不够,还得继续学习。”
山丫见威武女人带着那些人走远了,便大哭起来。一口气没上来憋醒来。她想:“我不能放弃,必须继续求学!一定实现我的梦想。”
可是怎样实现?高小在哪里?她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个主意。她要开始赚钱,她要到县城里的高小去看看。即使念不起县城的高小,也一定买套书回来,自学成才。”
一个新的念头产生了,山丫立即行动起来。那年冬天天很冷,于是她磨快镰刀上山去砍柴。砍了一背又一背,汗水湿透了衣服,她没感到累。手被冻裂往外浸着血,她没感到疼。脸生满了冻疮,流着黄水,她没有停手。只觉得那色彩斑斓的求学梦想在镰刀的挥舞中闪闪发光。
只一冬天,山丫砍的柴就堆成小山似的一堆,打算春节前后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圆她那光辉灿烂的求学梦。
有一天,妈妈看山丫背柴回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对山丫爸说:“看,山丫长成大姑娘了,多能干!这回呀,咱就有好日子过了,你就放心地养病吧。”
爸爸咳了两声说:“可惜是个丫头片子,一年小二年大,帮不了几年就是人家的人了。咳,这要是个小子该多好!十几岁就能走南闯北、上集赶店顶起门户来。在咱山里,丫头片子再能,也是别人家的锅台转。你呀,就是不争气,嫁过来这么多年,只生俩丫头片子,连个小子影都没看见,真是没用!”
“你还有完没完,这么多年老把这话挂在嘴边上。种高粱不出谷子,怎么都怪到我身上来了。再说了,也许你祖上没积下阴德!”
山丫爸听山丫妈用话咽他,咳了两声自言自语地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真有些对不起祖宗啊,对不起祖宗!”
山丫听了爸爸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丫头片子怎么了,威武女人白组长,不也是丫头片子吗?人家识文断字、走南闯北,干着男人都干不成的大事,我为什么不行?
想到这里山丫说:“爸,妈,你们不用愁没儿子,从现在起,就拿我当儿子用。赶集跑腿买卖东西我都会,我学过语文、算数,记账、算账,快着呢。”
妈妈笑着说:“你一年小二年大,在咱山里,哪有大姑娘上集赶店、抛头路面的?传出去,连婆家都不好找。”
山丫想;是呀,虽然解放了,山里人的封建脑袋还像铁打铅鋳的一样,死不开窍。要是看见大姑娘小媳妇抛头露面去干点什么,就指手画脚地议论纷纷,喷出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即使自己不怕,可爸爸妈妈怕呀,怎么办呢?她想来想去,终于又想出个好主意。
有一天,山丫用剪刀把自己的两条小辫子剪得很短,几乎和男孩子的分头式差不多。她从虎子那里借来衣服帽子,穿戴好,从大门外摇摇摆摆地走进来。老黄狗汪汪地叫着向她扑过去。连老黄狗都不认识她了,可见她的扮相很成功。
妈妈一边用棍子驱狗一边问道:“你是谁家孩子?你找谁?”
山丫绷着脸放粗了声音说:“我是你儿子,就找你!”说着,径直往屋里走。
妈妈拦住她说:“小伙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认识你呀!”
山丫继续说:“我是来给你当儿子的!”
妈妈急了,推着山丫说:“别开玩笑,你快走!不走我用棍子打你!”
妈妈刚一扬手,山丫摘下帽子说:“妈,你想把我赶到哪去呀?”山丫妈停住手,上下打量山丫一番,围着山丫转一圈。然后吃惊地说:“山丫,你疯了!怎么把头发剪成这个样子?”
山丫把脸一扬说:“你们整天盼小子,这回我变成小子了,你又不高兴啦。”
妈妈用责怪的口气足足叨叨大半天:“尽胡闹,女人的头发是不能剪的,女人所以成为女人,就是要有漂亮的头发。大姑娘梳个长长的大辫,甩来甩去,那才着人喜欢呢。小媳妇脑后梳个乌黑的发髻,额前剪个刘海,耳边梳两个蓬头,开了脸,抹点红,擦点粉,那才叫俊呢。你看你把挺好的头发剪得像葱胡子似的,男不男女不女的,多难看!还怎么找婆家了。”
“人家威武女人白组长剪的也是短发,谁也没说她难看呀。”
山丫妈斜了山丫一眼:“人家是工作组组长,你是山里的丫头片子。山里人就该随山里的风俗,守山里的规矩。”
“张口山里的风俗,闭口山里的规矩,也该改改了。”山丫不服气地说。
山丫妈把驱狗的棍子使劲往地上一戳说:“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谁能改?谁敢改?得让唾沫星子把你淹死、得让冷眼把你盯死,得让唇枪舌箭把你射死。”
山丫把脚一跺说:“我不怕,那就从我开始改。”
因为山丫爸有病还没彻底康复,没人跑里跑外,妈妈没办法,也只好随她去了,于是山丫便成了一个假小子。
春节快到了,山丫认为是卖柴的好机会。一来卖了柴好买点过年的东西,二来好积攒她那进城的路费。
山丫约虎子陪她去卖柴。山丫用虎子家的毛驴驮了一大驮子干枝柴,虎子挑了一担,山丫背了一背,起大早来到三台镇的集市上。
别的卖柴人不是蹲在地上抽烟,就是坐在柴捆上歇气。虎子也坐在柴捆上低头不动。山丫恐怕柴卖不出去,嚷嚷吵吵地喊个不停:“卖柴了,卖柴了!我家的柴晒得又透又干,烧火不冒烟。做饭不糊锅,炒菜嫩又鲜。价格便宜,一毛钱一捆!”
大家听她嚷嚷吵吵地都在看她,他们越看,山丫喊得越欢。
这时来了个老太太,这摸摸,那看看,最后走到山丫的柴堆前停住。
山丫急忙迎上去说:“老奶奶,买吧。这柴晒一秋一冬了,响干响干的,不信你撅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