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山丫四年级上半年时,中心校长为了考核各小学老师的教学效果和学生的学习质量,对各个小学的学生来了一次统一考试,简称统考。据说还要根据学生成绩,排列各校的名次。成绩下来之后,双庙子小学张老师来个张榜大公布。
有一天早晨,山丫来到校门前,看见校门外围着一堆人在看墙上的榜文。人群中有本校的学生、有本村的学生家长和一些过路的人。山丫急忙挤到前边,想看看自己排列的名次,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听有人说:“大家快来看,我家的王金玉榜上第一名。”
看热闹的人立刻发出一片赞扬声:“这丫头从小就有灵气”、
“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这丫头可是你们老王家一只金凤凰呀!”
山丫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多岁扛锄头的男子,在大家的赞扬声中,满脸一片光辉灿烂,洋洋得意。不用问,他就是王金玉的父亲。
山丫回过头来又想去找自己的名字,就听那人又说:“谁叫韩山丫呀?怎么背榜了?我要是她爹非揍她一顿不可,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吊儿啷当地瞎混,真给老子丢脸,还不如回家种地呢。”
这时,山丫随着大家的目光往后看,才看清楚,她是榜上最后一名。
前三名的名头上都贴了一面小红旗,用张老师的话说,这叫当先锋扛红旗。
末尾三名同学的名头上也有一面小旗,但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另外,还在这三位同学的名头旁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杠,美其名曰坐红椅子打黑旗。用张老师的话说,是对落后的学生猛击一掌,让大家引以为戒,这是后话。
那个王金玉的父亲又发问了:“这个韩山丫是哪个村的?一定很傻吧?”
这时王金玉也来到人群中间,指着山丫喊道:“坐红椅子打黑旗的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
王金玉的话音还没落,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山丫 ,并发出一阵哄笑。
山丫此时此刻,只觉得耳朵“嗡”地一下响起来、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心“咚咚”地跳起来、眼前“忽悠”一下暗起来。
她冲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朝村外跑去。跑啊,跑啊,直跑得筋疲力尽,才抱住一棵大树放声大哭起来。她感到十分羞愧、委屈、无助而又无奈。她梦寐以求地要上学,现在有了上学的机会,可是她却背了榜。她觉得对不起威武女人白组长,对不起鼓励过她的高老师、对不起她自己的梦想,能不羞愧吗?
可她背榜不是吊儿郎当瞎混,也不是逃学偷懒,更不是痴苶呆傻,而是有充足理由的呀!山丫妈手上的伤还没好利落,爸爸又得了一场重病。妈妈咬着牙把土改时分的那头老黄牛卖了,请了四五个医生才把山丫爸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春天到了,山丫刚上几天学,妈妈说:“从明天起别上学了,跟我往地里抬粪!”
抬完粪妈妈又说:“别上学了,别人家把地都快种完了,咱家还没动犁呢,从明天起开始种地。春不种秋不收,来年碗里没有粥。连粥都喝不上六来,还念什么书啊!”
山丫只好跟着妈妈去种地。
等把地钟完,还没上几天学,妈妈又说:“那场雨过后,地里的苗草一般高了,别人家早铲头遍地了,咱家还没动锄呢。别上学了,在家铲地。”
于是山丫和妈妈扛着锄头在地里一干就是一个来月。
等把头遍地铲完,又开始铲二遍,刚上两天学就赶上统考了。你想山丫能考好吗,难道这不是理由吗?可这理由她又能跟谁去诉说呢?即便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她感到无助而又无奈。
她靠着大树呆了很久,突然妈妈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孩子,咱不念了,干嘛受这罪呀,咱家穷,日子累,这是命运决定的。常言道,君子人不能跟命争。命是神掌握的,你是挣不过的,你就认命吧!”
她想:“是呀,妈妈手上的伤还没好利落,爸爸的病还没全愈,妹妹还小,我不干活谁干活?我不种地谁种地?可能这就是上天决定的命运吧!好,我不念了,我不念了。”
山丫想到这里,起身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不念了,我认命了!我不念了,我认命了!……”
跑着跑着,那威武女人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山丫,你不是想当威武女人吗?不是想成为新中国有文化的建设者吗?为什么遇到困难又退缩了,动摇了,逃跑了?羞不羞?”这声音震天动地,让山丫嘎然止步。
这时她想起威武女人的话来:“我趴在战壕里,有时枪子在头上飞,我还在翻书本,不下苦功是不行的。”
山丫想:“威武女人连枪子都不怕,自己还怕背榜吗?还怕别人讥笑吗?还怕别人起哄吗?”想到这里,她回过头来一口气又跑回学校。
回到学校后,她看见倒数第二、第三两名男生举着黑旗站在成绩榜下示众。山丫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没用老师发话,便和那两位男生站在了一起。周围的同学和看热闹的人又发出了一阵嘻嘻的笑声。
这种举黑旗示众的惩罚,用张老师的话说,这是对后进学生再猛击一掌。
看热闹的人围了很多。有人议论说:“男生脸大不在乎,你看那个丫头片子脸也那么大,真不害臊!”令一个人说:“知道害臊,能背榜吗。”
站着站着,那两位男生低头嘀咕几句,然后撒丫子便跑。他们一边跑一边喊:“张老师再见啦!我们不念了!我妈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