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山丫升到三年级的时候，高老师被调走了，白庙子小学并到双庙子小学去了。双庙子小学离家七八里路，全是弯弯曲曲的山路。当地人们说，走山路，一脚踩不到石头除非是扛着腿走路。扛着腿走路是不可能的，脚踩石头那是必然的。这山路上的石头成堆，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带棱的、带尖的、带刺的，什么样的都有，一脚踏上去，足能把鞋底磨去一层皮。山丫每天上学都要在这条山路上踏踏实实地走上一个来回，所以鞋子自然要费。
有一天，她刚跨进学校大门，就有几个外村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哄起来。
“嘿嘿嘿，大家快来看她的鞋子，前边露蒜瓣，后边露鸭蛋。嘿嘿嘿……。”
山丫低下头去看左脚，左脚上的鞋子前边探头探脑地露出五个脚趾头，真像五个蒜瓣。后边露着圆圆的脚后跟，真像个圆圆的鸭蛋。山丫急忙把左脚后退半步，藏在右脚的后边。可一看右脚裸露得比左脚更厉害，五个脚趾羞得缩头缩脑地直往鞋里藏，她又急忙把右脚躲在左脚的后边。由于她在大家的羞辱声中不断后退，一下被门槛绊了一跤，那双不争气的鞋子被甩出很远。这时，有个讨厌的男孩拾起来，就扔到门外水坑里去了。
山丫急了。她冲破了理性地束缚，拔地而起，抓把泥土便向那几个男孩的脸上疯狂地打去。那几个男孩像惹了祸的猴子一样，嬉皮笑脸地钻进教室里去了。
山丫从水坑里捞出那双湿漉漉的鞋子套在脚上，带着满脸的羞辱，满肚子的委屈，一口气跑回了家，趴在炕沿上大哭一场，哭得特别伤心。
山丫妈问明了原因说：“这书咱不念了，为啥挨欺侮受辱？女孩识几个字就行了，干啥不是活一辈子呢。你看我这手，让石头砸伤了骨头，肿得像琉璃灯似的，连做饭都费劲，怎么给你做鞋呀？”
这时，山丫抬起头，止住泪。她想，不应该向妈妈诉苦，自己诉的苦越多，妈妈越不想让自己上学，总觉得女孩念书没用。再说，妈妈的手伤得那么重，即使心疼自己也无能为力。
她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心里恨透了外村那几个男孩。她心想，要是山虎子在跟前，肯定会打得他们满眼星光灿烂，满脸鲜花盛开、满地寻找门牙，谁敢欺侮自己？只可惜，自从那份作业风波之后山虎子就不念了。整天跟他父亲种地、养牛、养驴、养羊，准备实现他那发家致富、孝顺老人的理想呢。他现在长大了、长高了，连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变化最大的是，他见了女孩表现出一种羞怯的样子，叫人看了很好笑。
他变得越来越带劲了，冬天，他穿一身黑衣服，系一条黑色腰带，戴一顶狐狸皮帽子，看上去很威武；夏天，他穿一身蓝布衣服，系一条蓝色的腰带，戴一顶大沿草帽，看上去很有一股侠气。山丫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此时很想见见他。，一是看他有多大变化，二是想把心里的委屈向他说说。过去她心里有了委屈总好向他说，说了之后心里就轻松多了，今天也是如此。
山丫一溜烟地跑到山虎子家。山虎子正在院子里修锄头，他看见山丫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搓着两手，看着山丫笑。他嘻嘻地笑了几声问：“今天是星期一，怎么没上学，逃学了吧？”
经他一问，山丫的眼泪刷地流出来了。接着她就把外村几个男孩欺侮自己的事说了一遍。虎子听了脸都憋红了，他拿起斧头“叭”的一声把锄板从锄杠上打掉，拎起锄杠说：“走，找他们去 ，非砸扁他们不可，看谁还敢再欺侮你！”
虎子奶奶一把拉住他说：“小楞头青，你给我站住！别去惹祸了，你那手没轻没重的，打坏人是犯法的。”
虎子奶奶又回过头对山丫说：“山丫，别哭，鞋子坏了不要紧，奶奶给你做双新的不就没人笑了吗？走，进屋去，比着你的脚剪个鞋样。”
虎子奶奶拉山丫走进屋里，从箱子后边找出一张旧年画，比着山丫的脚剪了鞋样。又扯下挂在墙上的布袼褙，挖了鞋帮和底衬，然后拍着山丫的肩膀说：“好了，好了，你该上学就上学去吧，三天之后来拿鞋，保你满意。山丫，男孩子淘气，好开玩笑，别往心里去。”
三天之后，张奶奶真给山丫做了一双纳邦纳底的新鞋。这鞋真漂亮，黑鞋面，白鞋底，鞋尖还用五彩线绣朵大菊花。
张奶奶说：“这菊花不仅好看，还耐磨。鞋底漏了，这鞋尖都不会露脚趾头的。”
山丫把鞋穿在脚上，心想，张奶奶老眼昏花的，做双鞋多不容易呀，自己一定省着穿。于是她每天上学仍然穿着旧鞋子走路。把新鞋子用牛皮纸包起来，塞在书包里，等快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把新鞋子换上，把旧鞋子脱下来包好再放在书包里，放学后再换上旧鞋子走路。
时间长了，旧鞋子的邦磨掉了，旧鞋子的底磨飞了，山丫就光着脚走路。快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把脚伸到溪水里洗净，再换上新鞋子进校门。两三个月过去了，山丫脚上那双鞋子还是崭新的。
有一天，妈妈看山丫走路一瘸一拐感到很奇怪。她拽过山丫的脚一看，两个脚掌全被石头扎出口子磨破了皮，还不时地往外浸着血。
妈妈捧着山丫的两只脚心疼地说：“孩子，咱不念了行不行？你为什么要这样挣命啊！”
山丫急忙抽回自己的两只脚，坚决地说：“不，上学念书是我的梦想，现在梦想变成现实了，我决不能放弃。别说我的脚被磨破了，就是烂掉了，我爬着也要去上学。”
“你这是着了什么魔，中了什么邪呀？怎么撞到南墙也不回头呢？”妈妈不解地说。
其实妈妈并不了解山丫追梦的志向。追梦人的精神是：痴儿本来不怕死，撞到南墙又何妨。南墙不倒继续撞，撞倒南墙，路便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