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二年三月,山丫急于想把柴卖掉攒点钱去县城。听说山嘴子镇柴禾贵,于是便去山嘴子镇卖柴。本来想邀山虎子跟她一块去,因为山虎子要去龙王沟煤矿打工,山丫只好用虎子家的毛驴驮了一驮子柴,跟村里的石头大伯一起去了。
山嘴子镇属环山县,离家五十里路,是座古城。他们鸡叫头遍就出发了,当他们来到山嘴子镇北门外的时候,山丫突然看见一个非常醒目的大红纸告示贴在墙上。
上面写道:“山嘴子高小三月十日招考五年级学生。考试时间:三月十日上午八点半至十一点半。地点:山嘴子高小学生教室。希望广大考生届时参加。”
山丫看到这条消息后,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一年来,她为了升学梦东奔西跑,苦心寻找。在她心灰意冷,感到绝望的时候,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能不欣喜若狂,神魂颠倒吗?她想,这肯定是自己精诚所至感动了上天,上天才赐给自己这样一个好机会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既然天赐良机,自己决不能错过!
她心急火燎地来在柴摊上,不听石头大伯的劝阻,很快将柴贱价出售。然后一路小跑找到供销社(小卖店),买了灯油、咸盐、鞋面子布等,塞在口袋里,便在街上转起磨来。
山丫的心上下翻腾着。她想,明天就要考试了,怎么办?先回家明天再来吗?不行,已经来不及了,况且爸爸妈妈也不会同意;在这里住下吗?举目无亲,无处存身;就这样放弃吗?她知道,机遇的出现,总是惊鸿一瞥,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如果不狠狠抓住,轻易地放弃,自己将会后悔一辈子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心里想着,嘴里便不断地叨咕着。有位老大爷看着她问道:“小伙子,有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子?”
这时,山丫才知道,自己已经走火入魔完全失控了。她紧咬嘴唇在供销社门前转有二十圈,才想出一个主意来。
她把驴和口袋交给石头大伯说:“替我看着点,我去去就来。”
石头大伯不放心地嘱咐道:“快点回来,别走丢了,这么大个镇子,乱哄哄的,丢了,哪找去?”
山丫从柴摊上出来,见一位卖烧饼的老爷爷就打听:“老爷爷,山嘴子高小在哪里?”
老爷爷用手指着说:“从这条街往南走,走到头往东拐,铁丝网围墙里面就是。”
山丫按着卖烧饼老爷爷指示的路线,顺着大街向南走,走到尽头向东拐,便看见铁丝网围墙里面有两排青砖房。门前挂着个大牌子,写着“山嘴子高小”五个大字。
她的心里忐忑不安,十分紧张,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突然,从院子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白套袖系着白围裙,长得慈眉善目,这才叫她松了口气。
山丫急忙上前问道:“老爷爷,校长在吗?”
老爷爷看了山丫一眼说:“找校长干什么?明天招生考试,他正忙着呢。”
山丫忙说有急事想见见校长,老人有些迟疑不定,不知可否。这时从院子里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褪了色的蓝制
服,浓眉大眼,微微有些发胖。
老人用手一指说:“有事找他,他是魏老师,管用着呢。”
山丫急忙上前,随着一声魏老师好,便来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魏老师愣住了,问:“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不认识你?”
山丫向他介绍说:“我是远道来赶集的,想参加明天的招生考试,这里无亲无故,想求魏老师跟校长说说,留住一宿。”
魏老师听了毫不犹豫地说:“好,跟我来吧。”
魏老师带山丫拐过一条胡同,来到一个小院的宿舍门前,那里有几个男生正打扫卫生。魏老师对一个大个子男生说:“朱国栋,这是远道来的考生,没住处,帮他解决一下。”
那大个子男生有二十多岁,很热情、很爽快地说:“没问题,就跟我一起住吧。”
今天小朋友们会问,高小的学生有那么大吗?别奇怪,在朱国栋的那个班里呀,不但有两个二十八、九岁的小脚女人,还有一个七岁孩子的妈妈呢。她们都是部队转业干部的家属,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点,说明了解放初期青年求知的渴望多么迫切,这是后话。
魏老师回过头来对山丫说:“好,你就跟这位大哥哥一起住吧,我走了。”
魏老师转身要走,山丫急忙拉住他悄声说:“魏老师,我是女生,不是男生。”
魏老师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山丫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那几个男生见魏老师捧腹大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嘿嘿地笑起来。
魏老师笑了一会说:“你们知道我笑啥吗?”
“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她是女生,不是男生。”魏老师指了指山丫说。
大家又异口同声地喊道:“啊?她是女生?”
惊讶之后,大家用手指着那个大个子男生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来,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的笑声,简直快要把房盖顶起来了。
这里插一句,山嘴子高小去年就开始招生了,因为它属于环山县,山丫住在小山沟里,消息蔽塞,所以不知道。这些学生都是六年级学生。
魏老师见山丫红了脸,鼻子尖浸出了汗,急忙带她来到了女生宿舍。一路上魏老师问山丫为什么女扮男装?山丫把事情的经过向魏老师说了一遍。
魏老师夸赞道:“你真是个有闯劲的女孩!”
他们来到女生宿舍,女生宿舍也有几个六年级同学在打扫卫生。
魏老师对一个女老师模样的人说:“樊老师,这是远道来的考生,暂住一宿,给安排一下呗。”
樊老师看了看山丫的打扮说:“去男生宿舍呀,怎么找到这来了?有病啊!”
魏老师陪笑道:“别误会,她是女生,不是男生。”
大家听说山丫是女生,挤眉弄眼,叽叽呱呱地笑起来。山丫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羞怯地转过身去。
她一转身,从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一身打扮,黑棉袄、黑棉裤脏兮兮的。黑棉鞋张了嘴。黑帽子满是灰尘。小脸晒得黑红,真像个野小子,难怪她们在笑她。
魏老师走了,樊老师问完山丫的姓名,便开始给她安排铺位。樊老师对大家说:“谁发扬一下风格,跟山丫合住一夜。”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做声。山丫想,刚开学,大家的行李都洗得那么干净,自己的身上脏兮兮的,肯定没人愿意。
于是她说:“只给我个地方就行,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樊老师听了,就让大家把行李往两边靠,把炕洞子那块让给山丫,说晚上睡着热乎。樊老师还把自己的被子腾出一条给山丫盖。这里再插一句,樊老师是单身,是这个学校唯一的女老师,当时住房紧张,只能和女生一起住。
安排完毕,她们继续打扫卫生,山丫急急忙忙又回到集上。石头大伯急得直转磨。见山丫就喊:“死丫头片子,跑哪去了?去哪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么大个集市,哪找你去。你看什么时候了,非贪黑不可。赶快收拾收拾走!”
山丫抱歉地说:“大伯,你把东西捎给我们家,再告诉家里人,我在学校住下了,明天准备参加升学考试,让他们别惦着。”
石头大伯一边气囔囔地把东西放到驴背上一边叨咕:“都说你是个野丫头、疯丫头、傻丫头,一点不假。那么大个姑娘自作主张,在外住宿,胆子比倭瓜还大,传出去多丢人,连婆家都找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