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儿高头白额,性情很是温顺,安静站着,连尾巴也不甩。
宋葭看看马,再看沧溟:“……怎么个情况?”
沧溟也看看他,不说话,先从怀里掏出块仔细叠好的手巾在他脸上擦了擦,眼神很是疑惑。
“没事,不要紧。”宋葭好自然接过那块手巾来,胡乱擦两下脸,只是追问:“盐怎么样了?说话呀!”
“还能怎样,都运去保定府照旧价发卖了。”
沧溟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圈,确定只是脸被涂抹花了,人没事,才接着说。
“你放心吧,按你吩咐的,府城里东西二市、南北二门,各开了三处分售,将人群疏散,免得拥挤踩踏;下辖诸县也一样;且都按户到人限量,不许抢购囤积。那保定知府接了锦衣卫带去的敕令,倒是不敢怠慢。我看他协调得不差,又有锦衣卫敦促,没我什么事,就先赶回来,好叫你安心。”
便是说盐市已稳住了,不消数日即可恢复如常。
宋葭大松一口气,这一天不吃不喝的疲乏也全涌上来了,猛得有些两眼发黑,站不稳。
沧溟慌忙扶住他,恼怒:“又没好好吃饭?你是着急想饿死了好重去投胎吗?”
“要吃的,一会儿就吃,正事儿没办完呢,哪有闲心吃吃喝喝。”
宋葭缓了一下才觉眼前又能看清了,就笑着看向沧溟牵回来那匹马。
“这马是……?”
沧溟眼神闪烁一瞬,“韩魁跑了,人没拿着,只好把他扔下的马牵回来了。”
“韩魁的马?”宋葭微怔,睁大眼。
沧溟突然不敢看他,就垂眼点点头。
“我到时那粮资屯所已没人了,怕是得了消息,跑得匆忙,还遗落了几卷账簿,我都放在鞍袋里一并拿回来了。你瞧瞧呢?”
他从前也不是全无欺瞒,不知怎么偏这回格外紧张,害怕多说多错,赶紧闭嘴不说了。
宋葭见他耳根都红了,心里觉得奇怪,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就把鞍袋里几本册子拿出来翻看,见都是李家与韩魁往来记录,还有私盐贩卖的账本,虽不齐全,也可充作物证。
“那你到的时候,盐在哪儿呢?韩魁把盐扔下跑了,你是自己找着他藏盐之所的?”宋葭合卷抬头,狐疑看向沧溟。
沧溟语焉不详,“……是也不是吧。”
“什么叫‘是也不是’?”宋葭皱眉,“你有事瞒我——”
沧溟心里突跳一下,忙咬牙道:
“盐是李家自行送还保定的。我在那团练屯所没找着盐,只能先去与你安排的人会合,待到了保定府城,见那李家人已在城门外候着了……之后就放盐平市,有什么好瞒的,不信你问锦衣卫。”
“你是说……李家人自己把盐还回去了?”宋葭眨眨眼,仍有些难以置信,“那……他们现在——”
“那李秀娘的父兄投首伏罪,让锦衣卫带回来了,正跪在衙门外头;她的幼弟还在府城操持,是那府台大人点名要他帮手。”
沧溟小心抬眼看宋葭,心一横。
“这盐市要平,总得有内行主事,我看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出面掌家已是不易,锦衣卫也没说要把他一家赶尽杀绝,就先带两个回来再说呗……你若是生气——”
“你事情办得比我交代得还要好,我生气做什么?”
宋葭简直喜出望外,恨不得一把抱住他。
不管这李家是福至心灵还是自有神助,既然主动归还脏盐,平息了事态,只要将贩私盐所亏的课税并罚金一并补缴,再有投首情节,便可以从轻发落。
而那李秀娘所留下的绢帕诉状,亦可视作举告,有功当赏。
免罪绝无可能,保住人命却未尝没有希望。
沧溟这一趟回来,可当真是及时雨。
宋葭不由细看沧溟。
沧溟有所隐瞒,他瞧出来了。
可只要结果是好的,沧溟不愿说的,他也可以先不问。
毕竟,谁没点不想与他人言的心事?便是他自己,别说对沧溟,哪怕是对明棠,他也不是事事都坦白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没想到……沧溟竟然如此懂他,不用他说,就能正中下怀。
他这样一直看着沧溟笑。
沧溟本就心慌,被他笑得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不由追问他:“真不生气?你不要抓那韩魁来审了治罪?”
“可有可无之人,跑了就跑了罢。跑了也未必就是他的运气。说不好是老天垂怜无辜,才叫他多苟且些时日呢。”
宋葭安抚轻拍沧溟手臂,想了想。
“奔波一日,你也累着了吧?你快去……先给我弄点吃的,然后与那客馆老板把账结了,把马喂好——”
“……你这是先心疼我累着了,然后继续把我当骡子赶呢?我可是一宿没睡赶去涿州又赶回来!”
沧溟顿时给他气得,连才当面撒完谎该要心虚谨慎都忘了。
宋葭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只好软声哄他。
“我不想在别人的衙门里作威作福,只好委屈自己人。不然你别管我了,把车马备好,你就赶紧歇息去吧。待明日这案子了结,咱们耽搁不得,还要赶紧启程。”
沧溟听他说“自己人”,心里一瞬飘飘然,紧跟着又开始愧疚泛滥。
“……马都不能饿,还能饿着你吗?等着吧,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他说完扭头快步走了,怕再耽搁一会儿又被宋葭看破。
宋葭把马交给衙役,千叮万嘱当作物证好生照料,又将那几卷账册交给许言和。
“许大人,命人将那来投罪的李氏父子传进来,今晚连夜问过,明日就该升堂了。”
他把诸事安排停当,才又回到明棠身侧,低眉唤一声:“主君,明日公审,主君是想内堂设屏,还是——”
明棠原本嫌他撇下自己去与沧溟拉扯,正烦闷,见他总归是要回来自己跟前,顿时又好了,便摆摆手,“听你安排吧,我无所谓。”
宋葭想想:“那我们便内堂设屏,听听就好。我看这许大人过往案卷,是个会断案的,只是胆子忒小了。若是主君坐堂听审,别给他吓坏了。”
明棠瞥一眼许言和,见他确和只受惊过度的鹌鹑一样,忍不住嫌弃:“用他什么。不然你速审速决了,岂不更好?”
“不好不好,我不爱出这风头。”
宋葭怕他认真,忙装作可怜模样,拽拽他衣袖。
“李家父子要连夜问讯,那赵家还有几十口人呢,锦衣卫送来的供卷也要在明日升堂以前看完……我都怕天没亮我先受不住,那公审杀人的苦差事,就让给许大人吧!”
明棠见他一脸憔悴疲色,想起他这一天焦心劳神粒米未进,恼他不爱惜身体,又心疼得没法骂人,尤其想想他殚精竭虑都是为谁,就更没法动气了,只能叹息。
“叫他们再给你弄点热乎吃食送过来吧?”
“我叫沧溟弄去了。”
宋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猛愣住了,忙去看明棠。他知道明棠一向烦他把沧溟挂在嘴上,唯恐一句不慎,又要惹得皇帝陛下不痛快。
好在陛下这回倒是没恼。
明棠只幽幽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仔仔细细把他脸上残余烟灰全擦干净了。
“那你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就盯着许言和去问话吧。锦衣卫送来的供卷有明月整理,自会挑出要紧的,不用你挨个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