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与苏闻铎最先回来,带回李秀娘遗骸。
没多久,萧明月也匆匆赶到县衙,瞧见苏闻铎没好气给个黑脸,顾不上斥责,就忙着去关照明华。
明华发丝衣角都被火舌烫得卷了,却无半点惊惧后怕,反而神色骄傲,对着萧明月尽述她如何千钧一发抢回棺木,不叫赵家破坏证据,那眉飞色舞模样,分明是等着萧明月夸她。
早已待命的仵作当场勘验,见死者尸身虽已青灰,却仍未完全腐烂,脖颈处被人手掐出的淤痕还清晰可见,连指甲缝隙中抵抗抓挠留下的毛发、皮屑都还有残留。
“这大作法事所用的石灰、艾草,反而延缓了尸身腐败,保存了罪证。否则人死半月,皮肉溃烂,许多痕迹便难找了。”
仵作很是感慨,又将尸骸剖开验看。
“死者颈骨折断,颈项皮肉有淤痕,乃生前掐扼所致,形如人手五指;口鼻、肺腑未见积水、泥沙,说明她入水时已无气息,非是溺毙,而是掐杀弃尸。”
奉命去那漕渠上“鬼女桥”勘查的锦衣卫也来回报,说在拱桥一侧石栏下的花棱上查见一小片正红缎料,疑是抛尸时死者身上嫁衣被突起棱角刮花了。
那赵家当年开渠修桥时,为彰显缙绅豪族的气派,特意命巧匠精凿,在栏板雕刻团花瑞兽,哪曾想到今日,正是这浮雕花棱将一片破碎嫁衣留住,受了半月日晒风吹也还在那儿,直到成为呈堂证物。
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宋葭让仵作比对,果然与死者身着嫁衣上的缺口严丝合缝,连内衬的软绢也是一样。
口供、物证齐备,尸格具结,又还有人证若干,只待知县升堂问话。
一旦公审,便再无可拖延,要把李家人也带来一并审了。
可沧溟却迟迟未归。
也不知他往涿州讨盐顺利与否,又得手了些什么。
宋葭左等右等,望眼欲穿。
明棠在一旁瞅着他,见他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的赶车下仆,气得牙根痒,想笑又笑不出。
心里有些泛酸,很是不爽。
追讨囤盐这么重要的事,他本想着明月领一队锦衣卫调涿州卫去,直接将这团练剿了。
奈何寒山执意劝他,此案还是低调处置为好,不宜大动干戈。与其叫明月领人回涿州,劳师动众,不如飞鸽传讯回北司时从京中调一队好手径直赶往涿州,反而更快。
而他们这边,只需要沧溟一个单骑快马折返,先手拿下韩魁。这团练没了头领,自然一盘散沙,不足为惧,待京中调来的锦衣卫到,便可一举收尾。
他想想也无可反驳,只是气恼。
寒山怎就对这下仆寄于如此厚望?
想当年,便是在最危难之时,寒山也没像如今盼着沧溟这样盼他来扶困救厄。
寒山当时……一眼瞧见他,扭头就跑。连被人抢夺身引、冒名科考这么大的事,都是他自起了疑心才查出来的。
多年飞逝,明棠没敢说,其实当年那一眼,那一刻,至今仍刺一样横在他心里,每每回想起来,总叫他难过气闷。
寒山不依赖他,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对他有所期待,反而避之不及。
为什么呢?
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人比他掌握更多、能做到更多吗?
倘若你对我都毫无期待,无可依赖,这世上又还有谁是让你信任无疑,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交付的?
总不能真是个从荒滩野涂捡回来的奴仆吧?
明棠实在觉得荒谬。
他眼看宋葭从坐在那里张望,变成前后左右地踱步,等得茶饭不思,连天光都等得暗了,望着这县衙正门的眼神与湘女望夫也差不多。
……你究竟是在望着谁?又在期盼什么?
我才是你的主君,明明我就在这里,你的眼里除我之外,还应该有谁?
心底骤有钝痛,本能却总比理智出手更快。
待明棠醒悟,他已两步上前,将宋葭的脸硬掰过来,冲着他自己。
宋葭原本一心一意等沧溟赶紧带点好消息回来,猛被他掐住下巴来这么一下……人都懵了,察觉他情绪不对也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震惊瞪着他。
明棠自知又怄气上头,冲动行事,后悔也来不及,再撒手撤回去反而更怪,只好也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望水县衙不大,在场数人说多不多,说少也实在不少。
所有人都看见了,各自震惊,大气不敢喘。
苏闻铎等锦衣卫早习惯了,反应过来就把脸扭向各种方向,开始看天的看天,捡钱的捡钱。
许大人比较倒霉,人活三十余载,头一回渡这种劫,被雷劈了一样,恨不得自戳双目,不然原地撞死一了百了。
萧明月心情就复杂得多,忍不住皱眉开始盘算,等回了家,见了王爷,王爷势必问起种种,那这事……她说还是不说?说吧,只怕陛下与王爷叔侄嫌隙更重,宋大人又要小命不保;可不说吧,岂非不忠不孝?
只明华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大笑出声。
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过去伸手,就从明棠手中把宋葭夺过来。
“脸怎么了?给我也瞧瞧。”
她捏着宋葭下巴上下左右打量一圈,末了嫌弃撇嘴。
“宋二呀宋二,你一个男子,怎的比我还白净,是不是打小天天躲在房里看书,都不知日头什么模样?”
她从那农庄回来未来得及重新梳洗,脸上手上还沾有不少烟尘,黑黢黢的,直接在宋葭脸上留下两道黑指印。
明华看看手,再看宋葭那张脸,笑得更欢了,索性又补两下。
“好了。这回成花猫了。”
她又把宋葭脸掰回去,叫明棠看。
“哥哥,你看,像不像?”
倒是给解了围。
明棠一肚子邪火撒不出来,无奈跟着她一起笑,然后皱眉嗔她:“像什么像?放开!”
“呿!”明华便讪讪把手收回来,小小声嘟囔,“就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
她看着手上烟灰,不知心里什么滋味,突然很想干脆全抹在宋葭那身官服上。
宋葭好不容易脱身,连连哀求。
“……饶了我吧,脖子都给你们掰折了。能不能让我多活两年?”
他是真怕郡主还要拿他擦手抹灰,赶紧躲到明棠身后,连衣角都小心收回来。
这反应倒叫明棠舒坦许多,眼中阴郁一扫,便回身对宋葭道:“还等什么呢?别等了。再等下去,人都要老了。”
宋葭欲言又止,下意识又越过他肩头往县衙大门外望去。
便此一眼,终于见他期盼之人,在目光穷尽之处显出身影。
沧溟一人在前,牵着匹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卫。
但没见被缉拿的人犯。
宋葭微妙察觉古怪,赶紧迎上去。
明棠想拽住他,竟落了个空,再想跟上去,又被前来复命的锦衣卫挡住了。
宋葭一溜小跑下了堂阶,见沧溟已仔细将马牵入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