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停顿片刻,将地上仆婢挨个审视,见其中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颤抖得格外厉害。
这小厮脖颈、手腕、脚踝,凡露出来的地方皆有不少伤痕,显是常被虐打才留下的痕迹。
赵士吉这种恶徒,待发妻动辄打骂,自不可能善待奴仆。
萧明月故意走到这小厮近旁,“李秀娘死后,李家来人讨要她遗骨,都与赵家商议些什么?”
她虽是女子却威严凌厉,没半点温柔软语,与世俗“女德”规训毫不沾边。
那小厮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抱头大喊:
“我知道!那日我跟在吉少爷身边伺候,亲眼见李家大姑爷与吉少爷扭打,大姑爷放狠话说……说赵家不肯归还他妹妹尸身便是心中有鬼,李家捏着全保定府的盐引,哪怕将天捅破了,也要赵家吃不了兜着走,必不能叫亲妹枉死——”
他一口气把话全倒出来,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
赵士吉闻之大骂:“你这卖主求荣的——”
“你算什么良主,也敢妄想忠仆?”
萧明月打断他,一把将地上小厮拽起。
“他身上这些新伤旧痕,只怕都是你日日折磨虐打出来的吧?你既对他不仁,凭何要他有义?”
她怒斥赵士吉,再看小厮。
“你叫什么名字?站直了自己说。”
小厮始终低头瑟缩:“小的……小的名叫顺儿,是三老爷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萧明月便命麾下:“把他的身契找来。”
锦衣卫早已清点赵家人丁,立刻翻出顺儿身契递上。
萧明月守诺将身契递给顺儿:“拿回此契,你便不再是赵家奴。你若着急想走,我便与你五十两银——但你明知李秀娘枉死却隐匿不举,犯下胁从之恶,念你身为奴仆不敢举发东主也算情理之中,就打你二十大板,之后随你自去。”
顺儿一听还要打板子,吓得跪地大哭:“上差饶命,小的这细弱身板,打二十下就把小的打死了!”
萧明月见他被吓住,立刻道:“你若自愿留下往县衙做证,便算你戴罪立功,不但刑罚可免,有交代出要紧情事、能证实并无攀污的,还可再赏。”
她话音才落,顺儿已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嚷起来:“小的愿意举发!小的进赵府十年,知道东家许多事,一定知无不言!”
“这不还是‘知道许多’吗——”
萧明月满意扬起唇角。
“足见有人方才说你们‘一无所知’,也是假的,不是真心为你们说项,而是怕你们,将他赵家种种大恶,抖落得一干二净!”
她再将地上其余仆婢扫视一圈,愈发沉下嗓音,呵斥。
“你们虽卖身赵府,却是天子臣民,以忠贞论,当首忠于陛下!姓赵的罪犯大逆,惹陛下震怒,敕令彻查。敢有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有实情揭发的,先言者免罪行赏!我劝你们早识时务,可不要等到能说的都被旁人说完了,只能陪姓赵的做枉死鬼。他们素行如何待你们,值不值得为他家赔上性命,你们要想清楚!”
众仆婢听了这话,看看瘫在地上的赵氏父子,再看已经拿到身契在手的顺儿,哪还有别的想法,全争先恐后哭喊起来。
“上差,我知道,我是替老爷管内账的,那李家每月送的贿银,其中账目往来,我全知道!”
“我也知道!我从前在三房贴身伺候,少爷如何每日折磨那李氏娘子,如何逼她回门讨钱,如何唆使李家贩私盐生财,我也知道许多!”
“我也知道,这赵家一向是望水的豪强,欺男霸女,贪占索贿,哪只这一桩……”
“我也知道……”
竞相出首、恐为人后之盛况,正是墙倒众人推,谁也不愿被墙上掉落的砖头砸死。
赵三爷面如死灰,一口气提不上来,直接厥过去。
萧明月撇他一眼,“把这两父子押回县衙,交知县大人待审。其余人就地查问清楚,得用的留作人证,无用的全部收监。”
她安排完,忍不住担忧,又问:“郡主那边如何?”
麾下锦衣卫答:“殿下与苏镇抚已带着李氏遗骨回到县衙,这会儿该是正叫仵作验看呢。只不过——”
“不过?”萧明月挑眉。
麾下犹豫一瞬:“殿下似乎……叫火燎着了……”
“什么?”萧明月大惊,转身大步就要回县衙去,边走边骂,“苏闻铎怎么回事?叫他跟去护着殿下,就护成这样?要他何用?!”
麾下见她着急,忙给她牵马来,欲言又止,“卫帅要先回县衙,那盐——”
他没敢把话全说出来。
萧明月翻身上马,想了想。
“无妨。会他的手下败将罢了。用不着我多事。你们把此地处置干净,余下人照宋大人安排行事便可。”
她说完扬鞭,一刻也不愿多耽搁,飞驰回县衙看明华去了。
*
从保定到涿州若走水路,有临近粮资屯所的团练营渡,乃是一处河湾缓坡,隐在茂密杨树林后,专作军资运输之用,少有人烟。
天光将明未明,空旷河面被水雾笼罩,一片朦胧。
韩魁领六个团丁,正在营渡卸货。
不大不小一艘货船上贴着封条,写有“军储”二字,不知究竟运的什么,只见船身沉重,比寻常船只吃水更深。
天候无风,河道上民船还未起航,显得水面格外宽阔。
忽然,却有一条细长竹筏远远而来,在雾气笼罩下划破如镜水面。
竹筏上站着个披蓑戴笠的艄公,一篙篙撑水。
他身形半藏在大雾之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比人先到的,却是他口中号子:
“水面风来毋问人,一帆一浪一浮沉。风紧更企潮头顶,拼予风浪认此身。”
这是海道上渔民水手常唱的船歌。
其中一个团丁见过些世面,不禁奇道:“这跑船的怎么从南边海上跑到北直隶的运河里来了?爷爷,咱们放他过去吗?”
韩魁心下犯嘀咕,挤眉弄眼往那水雾中张望,猛吃一惊。
那竹筏上来人不是在客馆里当众痛打他一顿的冤家,又还是谁?
“我还愁无处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想起之前被沧溟打晕在客馆的屈辱,韩魁脸都涨紫了。
“弟兄们,搅局闹事的对头又来了,抄家伙给他按水里,别让他靠岸!”
众团丁闻声分作前后两路,两人手持长叉在前,三人搭猎弓在后,瞄准那条缓缓靠近的竹筏。还余下一个脚底抹油,泥鳅一样往屯所报信去了。
“放箭!放!给我狠狠的射他!”韩魁挥手大吼。
三张猎弓齐发,羽箭虽不如蝗,也还是直奔沧溟而去。
沧溟不慌不忙,摆两下手中篙杆就将之尽数挥开了。
“再放!谁敢停手!”韩魁接连大喊。
飞来羽箭多了些许。
沧溟挡得烦了,干脆撑篙跃起,弃了竹筏,直接纵上渡口码头。
“把箭白扔水里作什么?别浪费了!”